酒楼的窗半敞著。
    月光铺下来,明川城的屋顶被一条条割开。
    周蓉转了半圈茶杯,指尖搭在杯沿,没喝。
    “爹,你现在现身,是摸到血莲教的窝了?”
    周枫靠在对面椅子上,一只手搭椅背,另一只手捏花生米,嚼得咔咔响。
    “几只跳蚤。”
    他顿了顿。
    “很会藏,要抓,没那么容易。”
    周蓉吸进一口气,没急著吐。
    她太懂自己这个爹,不靠谱是真不靠谱,混蛋是真混蛋,可本事也是真本事。
    万灵府上下,能接他一枪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还得算上那几个早就埋进土里的老妖怪。
    他说不容易,那就是真不容易。
    “爹,掌门为什么跟血莲教死磕?就因为他们往天宇派塞了个华云?”
    她放下茶杯,声音软下去。
    撒娇。
    这招最管用,从小到大都管用。
    周枫又扔一颗花生米进嘴,嚼著,灌一口酒,慢悠悠往外倒话:
    “血莲教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顿了顿。
    “当今圣上的东西。”
    周蓉眼睛亮了。
    “仙缘?”她压低声音,笑意却没压住,“是仙缘吧。”
    周枫看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周蓉知道,这就是肯定。
    果然,他点一下头。
    “別到处讲。”
    只这一句。
    周蓉也不再问。
    她爹能给这些,已算慷慨,再问也白问,该知道时,自会知道。
    端起茶杯,抿一口。
    ……
    第二天。
    天刚擦亮,楚嵐就站到院子里。
    黑衣,袖口扎紧,腰带勒得利索,头髮隨便挽个髻,露出一段脖子,白得刺眼。
    五官精致,但那股劲儿太冲,把好看全压下去,只剩冷。
    楚嵐提剑。
    起手。
    剑锋切开晨雾,弧光亮一下。
    两仪剑法,阴阳相济,刚柔都藏在里面。
    出剑那刻,剑气分两道,一道明著来,一道阴著去,让人挡都没法挡。
    她已入武道二重境。
    体內不再是內力,是真气,真一清气,用两仪玄罡炼出来的。
    比寻常內劲更纯,更锐,也更不讲道理。
    第三式。
    剑走偏锋。
    剑气从剑尖吐出去,嘶嘶地咬空气。
    第四式。
    剑身一翻。
    第五式……
    一剑刺出去。
    “叮!”
    脆响。
    铁剑撑不住。
    剑身先出一道细纹,接著往外爬,越爬越多。
    最后……
    “啪嗒。”
    半截剑身落地,弹一下,插进青砖缝,卡住。
    楚嵐看手里这截。
    又看地上那截。
    把断剑举到眼前,瞧断口,剑身內侧全是细纹,如折过太多次的铁皮,终归撑不住。
    真一清气在剑身里流转,每一次出剑,都是一次微小形变。
    形变攒够数,金属疲劳,铁剑寿命就到头了。
    就这道理。
    说白了……
    这把铁剑,配不上她实力了。
    楚嵐把断剑隨手一扔,拍拍手。
    心里想,得弄把新剑了。
    跑江湖的,傢伙不趁手,那是真要命,差一丁点,生和死就翻面儿。
    转身回屋。
    水已烧好,木桶里热气往上冒,脱了衣裳,整个人沉进水里,闭眼泡了一盏茶的工夫。
    再出来,换身乾净衣裳,头髮重新梳过,脸上浮一层浴后的红。
    美人出浴,好看,真他妈好看。
    走在黑龙会驻地里,路上那些弟子自动让出道。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她身上那股气。
    武道二重,真一清气虽被她死死压在体內,可还是漏出来一点。
    让她整个人如一把没完全入鞘的剑,隔著老远都能觉出寒意。
    ……
    黑市办公高楼。
    楚嵐推门进去,一个瘦高个儿立刻躥过来。
    “楚执事!”
    声音里裹著一股刻意的热乎劲。
    这人叫武悼,几天前刚提的副掌事。
    他之前得罪过洛嘉,被洛嘉压著整,洛嘉一死,他眼疾手快,头一个跑到楚嵐面前表忠心。
    楚嵐也没客气,直接把他按到副掌事的位置上,辅佐谢长昭。
    黑市的正副掌事,说白了就黑市內部给的口粮。
    武悼这位置,不需要黑龙会分舵那帮高层点头,楚嵐一个人说了算。
    而楚嵐也是在建自己的小团体。
    从提一个人开始。
    武悼这辈子就算贴上楚嵐的標籤了,她好,他跟著吃肉,她倒,他跟著陪葬。
    “忙你的去。”
    楚嵐没看他,径直往里走,语气隨意。
    “我来签个到,坐坐就走。”
    武悼弯著腰,一路把她送进正堂。
    从头到尾,那腰就没直起来过。
    ……
    罗国盐铁官营。
    冶铁这事管得严,比铁桶还铁桶,谁敢私铸兵器,九族排队等著砍头那种。
    想买兵器,只有三条路。
    一找官府,二找有备案的铁匠铺,三找大势力。
    楚嵐目前最优选只有黑龙会。
    没別的可选。
    楚嵐一脚踏进正阳堂大门,立马有人眼尖瞅见。
    “楚堂主!”
    一个年轻弟子迎上来,眼里带著点敬畏,藏得不算深。
    自从上次大比过后,楚嵐在黑龙会的名头就变了味。
    一个女人,在龙蛇混杂的地盘杀出这种声望,谁还敢拿她当花瓶?
    楚嵐开门见山,“我想打把剑,上次那把干断了。”
    弟子点点头,不多问,直接领她往里走。
    库房里摆一排样品。
    弟子开口,语气挺真诚:
    “楚堂主,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寻常生铁打的剑,给武道一重境的武者用,要么轻得跟纸糊似的,要么脆得跟饼乾一样,所以您那剑断了,正常,太正常了,这么久不断才见鬼呢。”
    “要结实,得用灵铁。”
    “最便宜是哪种?”
    “青玄铁。”
    弟子从架子上取一块矿石,乌青色,掂手里沉甸甸。
    “打剑要三百两,不过这青玄铁质量比较重,打剑的话可能会有点重。”
    楚嵐不说话了。
    三百两。
    她现在兜里可没几个子儿?
    买了灵壤,还赊了一屁股药债,口袋比脸还乾净。
    她把目光收回来。
    “改天再……”
    话没讲完。
    “楚堂主?!”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点蛮欢喜的味道。
    她回头。
    发现是张海。
    好大一个身影堵在门口,脸上笑得蛮好看。
    上个月大比,张海一哈子冒出头,还拿到天宇派入门比试的资格。
    如今在黑龙会,他地位也跟著往上躥,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
    “你咋在这儿?”
    张海走过来,瞄一眼矿石,又瞄一眼楚嵐那张脸,心里门清。
    “缺钱啦?”
    问得乾脆。
    楚嵐也不扭捏。
    “缺。”
    张海乐了。
    “多少?”
    “三百两。”
    “我给您垫上。”
    张海语气隨意。
    楚嵐看他一眼,她知道张海家境殷实,不然之前也不能天天泡青楼。
    如今潜力冒头,家里钱財隨他花,身上银子更不缺。
    “算借的,日后还。”
    “行。”
    张海直接跟那弟子交代几句,又掂掂矿石,转头问她:“加不加別的料?”
    “不用,耐操就行。”
    张海点点头,三两句把事情安排妥了,这才转过头,“谢长昭和马泽轩那俩小子,还念叨我没?”
    “天天念叨。”
    楚嵐难得笑一下。
    “有空回灵微堂瞅瞅。”
    张海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在灵微堂待的日子不算长。
    但那种舒坦劲儿,现在找不著了。
    灵微堂是个冷清衙门,没那么多弯弯绕,没人跟你玩心眼子。
    点个卯,出门,吃吃喝喝,再嫖它个三连,一天就过去了。
    “改天我请你们去勾栏听曲。”张海说。
    楚嵐笑著应了。
    看他一眼,心里想:这人会来事儿,去了天宇派,也差不到哪儿去。
    ……
    七天一眨眼就没了。
    灵铁这玩意儿,比普通铁难伺候多了,火候、力气、啥时候下水,哪样都马虎不得。
    第七天下午,楚嵐接到信,溜达著去了正阳堂。
    俩年轻弟子抬著一把剑,从后堂蹭出来。
    四尺三寸长。
    一体乌青。
    剑身又宽又厚,刃口已经开了,光那分量,就把俩小子脸上憋得青筋乱蹦。
    “楚堂主,成了。”
    楚嵐伸手。
    纤细手指握住剑柄。
    旁边两个弟子屏住呼吸。
    她手腕一翻……
    那把沉得要命的乌青长剑,单手就提了起来。
    平举。
    剑身不颤。
    玄衣。
    青剑。
    细腕。
    重器。
    美得像画。
    但画里没这杀气。
    楚嵐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震,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
    “嗡!”
    剑鸣声又闷又长。
    她满意地点头。
    “真是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