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陆衡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身后跟著一位清瘦的青年。
    两人的步伐,不疾不徐。
    前方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却依旧有连绵起伏的山脉。
    思忖良久。
    陆衡还是决定去长安一趟。
    但他並没有带杨昭,也没有带沈云山,只带了小九。
    此前杨昭去了一趟长安,又去了一趟王曲镇。但带回来的信息让他並不是很满意。
    年前时候,刘大第一次去杜曲镇,说粮价涨到了五百文一斗,一斤盐要两千文,折算成银子,那就是一斗粮半两,一斤盐要二两,这並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消费得起的。
    刘大第二次去的时候,回来说粮降价了,他猜测大概是朝廷那边下了文书,禁止哄抬物价。
    杨昭回来时,並没有提及这些。
    不过从袍哥这些流寇前后两次面容来看,盐价大概率是掉了下去。
    毕竟长期食用山泉盐,对身体有害无益,並非长久之计,所以流寇不会一直食用粗劣的山泉盐。
    袍哥会同意合作,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手上有持续不断的盐,就不用继续过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沈云山今天回来时告诉他,粮价又回到了五百文一斗,盐有价无市。
    那说明一个问题,朝廷的政策已经压不住下面了。
    临近长安的都如此,那更远的地方,只会更糟。而这也是属於香积寺的机遇。
    晚唐时候,私盐贩子很多,官盐里面掺私盐,屡见不鲜,官盐需要有盐引,且不便宜。私盐的品质就算再好,再便宜,那也是私盐。
    这就好比后世,明明有些东西是贗品,但盖了官印,却成了真的,结果那些真的,反倒最后成了假的。
    对於这些,陆衡无奈一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人说得清,也没人道得明。
    而这些,与他並无什么干係。
    小九见状,疑惑不解,他张张嘴,又將目光继续落回前方。
    隨著时间的推移,日头逐渐西沉,香积寺与长安城之间的距离並不算太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有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也有赶路吆喝的农户,还有奇装异服的商人,像是胡商。
    陆衡不禁感慨:“长安终归还是那个长安,虽不是记忆中的,但也是记忆中的。”
    小九没忍住,不解地问:“郎君,此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长安待过多年,这样的场景屡见不鲜,並未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不过,他並未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不多时。
    宣德门落入眼帘。
    “郎君,我们快到城门口了,”小九提醒道,不著痕跡的又瞥了身后一眼,“从哪个门进去?”
    “明德门。”陆衡轻声回应了一句,同时前身的记忆亦是在脑海中一点点唤醒。
    前身离开长安之前,一直住在永寧坊,那地紧靠东市,住的虽不是顶尖权贵,但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能够住得起的地。
    落魄的前身能够住在那,想来是有些他还没有想起来的缘由。
    相比较这,他更想想起,前身去杜曲镇,到底所寻何人。
    是不是那个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老胡头。
    选择走明德门,一是正门宣德门的盘查肯定会很紧,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二是他想顺道路过永安坊看看。
    小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於他而言,从哪个门进去,並不重要。
    他的任务也很单一,保护好郎君,平安回到香积寺。
    沿著城墙根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明德门的五道门洞落入眼中。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几个兵卒站在门洞两侧,挨个搜身翻包袱,动作粗鲁,嘴里不乾不净。
    小九往陆衡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郎君,这阵仗比年前严多了。”
    陆衡没有接话,笑而置之。
    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
    很快,就轮到了陆衡两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掀开袍角,看见那把短刀,眉头皱了一下。
    “带刀进城?干什么的?”
    陆衡从怀里摸出那块香积寺的腰牌,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城南香积寺,回长安访亲。”
    兵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眼:“访亲?访哪家?”
    “永寧坊陆家。”
    兵卒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陆衡脸上又多停了一瞬。
    永寧坊陆家虽说不上显赫,却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他把腰牌还回去,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半分:“进去吧。”
    小九跟在后面,也被草草盘问了两句,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郎君,您真是永寧坊陆家的?”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办正事。”
    穿过瓮城,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开,宽得能並排走十几匹马,两侧的坊墙在暮色里泛著青灰色,墙头偶有探出的树枝,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陆衡站在街边,望著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记得这条街的街角那家胡饼铺子,掌炉的是个跛脚的波斯老头,烤出来的胡饼外酥里嫩,撒一层芝麻,趁热吃最香。
    再往前走两条巷子,左拐,就是永寧坊。
    陆家老宅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房里有个总是打瞌睡的老门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了下去。
    那些都是前身的,不是他的,但那种熟悉感却是真实存在的,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虽然不合身,却贴著皮肤。
    “郎君?”小九试探著唤了一声。
    陆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小九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郎君,您不回家看看?”
    “不去了。”
    “那您方才跟那兵卒说……”
    “那是说给他听的。”陆衡脚步不停,笑了笑,“永寧坊陆家的名头,在城南不好使,在城门口还管点用。”
    小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隱约觉得郎君说的不只是这个道理,但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阵,拐进一条东西向的横街。
    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酒肆、茶楼、布庄、粮铺,门楣上的招牌五花八门。天色还没全暗,不少铺子已经点上了灯,灯火从门窗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小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开口:“郎君,您以前来过西市吗?”
    “来过。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前身曾跟陆家的一个堂兄,来买一方古砚。
    那天的西市也是这般嘈杂,那个卖砚的胡人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把那方砚台吹得天花乱坠。
    堂兄花了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后来被行家掌眼,说是贗品,值不了三两。
    这事在前身的记忆里留存了很久,陆衡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又走了一阵,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铺的灯火却越来越密。
    “到了。”小九停住脚步。
    西市没有门,没有墙,只有密密麻麻的棚户和店铺挤在一起,像一堆隨意堆砌的积木。
    几条窄巷从棚户间蜿蜒穿过,巷口掛著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出三五步远。
    陆衡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比想像中更窄,两侧的店铺几乎要挨在一起,头顶是横七竖八的布棚和晾衣绳,把天色遮得只剩一线灰白。
    小九跟在他身后,小声介绍:“这条巷子往东是布庄和粮铺,往西是骡马市和货栈,再往里走……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以前常来?”
    “来过几回。”小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跟著大哥来的。办完事就走,不多待。”
    陆衡没有追问,杨昭让小九跟著来长安,大概也是因为他对西市熟。
    走了约莫百来步,陆衡在一间茶肆门口停了下来。
    茶肆不大,门脸朴素,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掛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听不真切。
    “小九,你进去坐坐。某在外面走走。”
    小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陆衡站在巷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几个胡商蹲在对面的货栈门口,正用生硬的官话跟人討价还价。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巷口匆匆走过,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两个穿著皂色短褐的汉子靠在墙根,嘴里嚼著干饼,眼睛却一直往茶肆的方向瞟。
    陆衡收回目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隔著一小段距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见他转身也不慌,只是抱拳一礼:“这位陆郎君,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茶。”
    陆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家主人是谁?”
    “郎君去了便知。”
    “某若不去呢?”
    中年人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稳稳地落在陆衡脸上:“郎君会去的。”
    小九忽然窜了出来,冷笑著道:“若是我们还是不想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