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杨昭沉吟片刻,抬起头,似作考量,“对於盐的问题,走私盐的確是个法子。”
    “但是,我们现在的粮食本就不多,若是再去换走私盐,怕是会不够用。”
    对於杨昭的担忧,陆衡自然考虑过,他说走私盐,並不是说去用粮食换,而是用私盐换粮食。
    先前从沈云山匯报的情况来看,子午谷这片地势大概率是有地方產出盐的。
    只不过他不確定自己的判断。
    之所以问杨昭,不过是想看看这位是否知道一二。
    陆衡没有接过话,只是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杨昭见状,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个年轻人是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他缓缓开口,带著几分沉稳:“郎君对於黄巢的了解的確颇深,这位確实是盐贩子出身。但他贩的是私盐,走的是江淮一线的海盐,量大,价低,养得起兵。
    而关中不產海盐,吃的多是河东解池的池盐。解池离这里最近的盐监在陕州,要走潼关,沿途官卡不下三道。
    就算过了官卡,贩到神禾原,成本也比黄巢高出数倍。”
    他抬眼看著陆衡,语气平静:“私盐的路子不是走不通,是运费太高。以我们现在这点家底,怕是连过第一道官卡的抽头都扛不住。”
    陆衡听完,默然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对盐路倒是熟得很。”
    杨昭没接这话,只是用旧布擦试著手中短刀。
    陆衡注意到,这位沉默的汉子擦刀的手在“解池”两个字出口时似乎停了一瞬,好像是某段记忆被翻了出来。
    “以前走过?”陆衡忽然问。
    “走过。”杨昭勉强一笑,將短刀入鞘,抬起眼,“三年前,帮人押过一批解池盐,从陕州到长安。货到了,人没了。”
    陆衡没有往下追问,对於那批盐的代价,结合此前杨昭说的那句“不是现在”,以及杨昭带回来的这几人,他有所猜测。
    这人从来不提及过去,但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关乎这好几条性命。
    先前是那凌家遗孤,现在是押解私盐。
    杨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似在平復情绪。
    沈云山等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也是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如初。
    陆衡仿若未闻,转而拿起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上戳了几个点。
    从香积寺往东到杜曲镇,往南到终南山,往东南到子午谷,往北到神禾堡。
    点戳完之后,他盯著那道横线和那几个点看了片刻,然后把烧火棍搁在一旁。
    “那咱们就不走解池。河东的盐吃不起,就想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云山看了那几道横线,突然问,眸光中浮现一丝悸动。
    在他看来,既然陆衡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盐这种物资,如果有合適渠道,便意味著他们可以用盐做很多的事情。
    “终南山。”陆衡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终南山?”沈云山面露惑色,“郎君可否说得明白一些?”
    “郎君一说终南山,俺倒是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周虎忽然看了过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一年前,俺还没来香积寺时,一次在山里打猎,听个別老猎户閒聊时提及,说山里有盐泉,他们买不到盐时,就用盐泉的水当盐使用。”
    听到这话,眾人眼前一亮。
    如果说终南山里面有盐泉,那盐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但关键是,终南山里面都是流寇,盐泉如今怕是会有流寇轮流看守。
    这也是一个问题。
    隨即,眾人將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陆衡身上。
    因为刚才就是这个年轻人提及的终南山。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来一个关键且致命问题:“如果让盐泉的泉水转化为可存储的粗盐,你们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这话一落音,眾人沉默片刻后,不由深吸一口气。
    陆衡没有问盐泉的位置,也没有说如何避开终南山的流寇,而是跳过这些问题,问了盐泉转化为粗盐这么一个极具杀伤力的问题。
    製盐的工序所说不是特別复杂,但他们这群人当中,很显然都是不知道的。
    而且,盐这种东西,本就受朝廷监管。
    那些贩盐的,要么胆大心细,养著不少人,要么背后有人,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做好了应对措施。
    还有便是,如果说陆衡有製作粗盐的法子,那就意味著,他们可以利用终南山的那些流寇,让这些人既出钱又出力,而他们只需呆在香积寺里等著收钱。
    只是。
    这个年轻人真的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何这个时候才提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困惑,代表著各自心中的问题。
    陆衡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烧火棍搁在一旁,站起来走到周虎面前,蹲下身,问:
    “周虎,关於一年前你听到的那个盐泉,再具体回忆一下。”
    周虎皱著眉头想了片刻,说:“那老猎户只是说,盐泉在终南山南麓,要翻过两道梁,过一条乾沟。附近还有一处断崖,老远就能看见,那岩像鹰嘴一样戳在半山腰上。”
    “鹰嘴岩?”杨昭忽然出声。
    “对。对是叫鹰嘴岩。”周虎恍然道。
    陆衡把这个地名在心里记下,又问,“那老猎户有没有说过,盐泉附近有没有人家或者猎户棚子?”
    “他说那地方以前有猎户搭过窝棚,后来闹流寇,猎户都搬走了。窝棚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塌没塌。”
    陆衡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
    “盐泉的位置,暂时够用了。接下来需要有人进山找到盐泉,取水样回来,確定盐滷的浓度。寺里这边需要提前准备好製盐所需的炭和陶罐。”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果盐泉属实,往后香积寺就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別人接济的破庙。盐这东西,比粮食更硬通货。陈老头要盐才肯换粮,赵家的护院要盐才有力气拿刀,终南山里的流寇也一样。”
    “郎君,”沈云山放下粥碗,“你会製盐?”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火堆旁,从灰堆里捡出几块烧得发白的硬炭,又让刘氏取来一只破口的粗陶罐,將罐子搁在三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
    “去外面取些雪进来,要乾净的。再拿一块粗麻布。”
    刘氏应声去了。
    片刻后端回满满一罐雪,又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
    陆衡將雪倒进陶罐,把陶罐搁在火上。
    火舌舔著罐底,雪水很快融了,水面微微冒起热气。
    “水烧开后,先过第一遍麻布,把泥沙和杂质滤掉。”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俺以前在山里渴了直接趴溪边喝的,哪讲究过这个。”
    “那是你没得选。”陆衡把滤过的水倒回陶罐,重新搁在火上,“现在有了。继续烧。烧到水面起盐花。这一步叫熬卤……”
    对於陆衡的阐述,眾人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听得云里雾里,很显然,这是他们的知识盲区。
    至於陆衡为什么知道这些,那是因为他上辈子上班的地方就是化工企业,他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的化工大学高材毕业生。
    隨著火势渐旺,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氤氳。
    约莫一炷香后,水面降了一截,內壁上开始结出一层白霜,细密而均匀,在火光里泛著微弱的晶光。
    陆衡用一根削尖的竹片轻轻刮下一小撮,放在左手掌心,摊开给眾人看。
    而后看向凑的最近的周虎:“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