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
    陆衡走到殿內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跡倒是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刻意为之。
    內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陆小友亲启。昨日所言之事,已有眉目。三日內必有动作,届时望小友在香积寺静候佳音。另,听闻杜曲镇赵家近日有异动,小友处需多加小心。周文远。”
    陆衡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信的內容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这个时候差人送信过来,自然有信任,但不多。与其说是告知危险,倒不如说是通知陆衡,该兑现承诺了。
    又说三日內,便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只有三天。
    三天时间找到足够扳倒赵家证据,说是刻不容缓也不为过。
    只是。
    周文远这未免也太著急了一点。
    昨天才谈好的合作,今天就派人过来,粮食不见,兵器没有,给出的诚意只有一封信。
    至於谈及的赵家近日有异动,昨日只字不提,今日却在信中言及,不得不让人多想。
    顷刻间。
    陆衡心中诸多思绪一闪而过。
    果然,与周文远这样的老狐狸合作,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生死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现在上不了什么台面,手上的这些人入不了眼。
    於是,这个年轻人也不在多想。
    相反,周虎等人並未有这么多的想法。
    “郎君,这姓周的是什么意思?”
    “催著让我们这些人先干活!”陆衡笑著道,而在笑容深处,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狠厉。
    从昨日的接触,他便知道,周文远这个人和孟虎不同,孟虎的凶、狠大多都是在明面上的,但周文远却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捅你一刀。
    对此,並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少眼下周文远还愿意跟他们这些人合作,这边是希望,虽然渺茫。
    杨昭冷哼一声,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沉默的汉子似是有些不屑那位周镇將的做派。
    谈好的合作,突然来这么一出,这已经不算是下马威,而是將刀架在他们这些人的脖子上,还是触及髮肤,隨时见血的那种。
    刘氏等人亦是暗自將头默默往下压了几分。
    昨天她们都还以为好日子就快来了,现在看来,貌似处境更加危险了。
    这年头,与官合作,被吃干抹净的太多太多。
    然而。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即使前往可能是万丈深渊、甚至悬崖。
    眾人的神色变化,陆衡也都瞧见了。
    的確。
    周文远这兵不血刃的一招够狠。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陆衡就只能被动的挨打。
    既然对方要由头,要诚意。
    那他给。
    只不过,需要有东西来换。
    可以粮食,也可以是兵甲,但绝不能如今天这般,只是送一封信,还是一封恐嚇信。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多大点事。”陆衡看向眾人,言语中尽显鬆弛。
    “对。这老东西要是没了那层皮,说不定活得还不如俺们。”
    周虎这略带嘲讽的声音,亦是將刘氏等人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往殿外瞥了好几眼。
    她们不是周虎,有著本事傍身。也不是杨昭、刘大这般,有著靠山,更不是陆衡这种,足智多谋,泰山崩於前而临危不乱。
    她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对披了那层皮的人,有著发自肺腑的畏惧。
    周虎欲再度开口,却先一步听到陆衡的声音。
    “诸位,此刻刘大不在,但有些话,某还是想再次重申一遍,我等虽是穷头百姓,但並不意味著生来就等人一等。”
    “古人曾言,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某希望你们慢慢拔掉深扎在根里面的那些怯弱,那些自卑和奴性。”
    陆衡深知,古代社会是一遍又一遍的奴役基层的思想。
    爆发的农民起义一起又一起,叛乱一起又一起,旧朝被新朝替代,却没有去掉那层枷锁,相反,將那一层枷锁又加固了一遍。
    这就是为何后来会出现闭关锁国的政策,根本原因就在於那些统治者不敢让下面的人接触新思想。
    但他不怕,他不属於这个世界,但希望將那个世界的思想传递给这个世界的人。
    人生来就有尊卑高低贵贱之分吗?
    现实中有。
    但陆衡不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刘氏等人光是听见就已经畏惧至此,可见晚唐时期对百姓的毒害有多深。
    也就有了后来五代十国出现的易子而食、豢养两脚羊的种种悲剧。
    陆衡明白,走这一条路,没人敢成为他的拥护者。
    他现在的这番言论,往重了说,那是要诛九族的,但他篤定,这些人只会记在心里。
    因为他们想活。
    杨昭睁开眼皮,深深的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清楚,不远的將来,此刻所听到的这番话將会被世人重新定义。
    甚至於他都觉得,来香积寺是他此生最正確的决定。
    如果某一天,陆衡若是遇到十死无生的绝境,他会出手,哪怕是付出生命,只因他们这些人在陆衡眼中,是人,一个普通却又真实存在的人。
    他在西市见过太多把人当牛马使唤的贵人,从没见过一个读书人愿意和流民平起平坐。
    但杨昭却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来。
    周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好奇的问:“郎君。大道理俺不懂,但俺知道,郎君真把俺们当一回事。”
    隨著周虎的话落音,眾人的情绪这才缓和许多,眸光中似乎又多了一丝看不清的东西。
    “某说这么多也只是想告诉你们,逆境不可怕,可怕的没有克服逆境的勇气。”
    “且说大师圆寂前,你们可曾想过王老七会背叛?王二会死?我们会熬到现在?”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眾人不说话,但眼中又似乎多了一丝光亮。
    “郎君,你安排吧,我们这些人照做便是。”
    沉默了许久的杨昭终是开口,说得再多,也需要行动和结果作为后续支撑。
    “是啊,郎君。不就是要找赵家的那些不为人知证据,虽说时间紧迫,但俺相信郎君。”周虎亦是附和。
    刘氏抱著孩子,声音不大却坚定:“郎君,奴家虽是个妇道人家,但绝不会拖后腿。”
    其余妇人和半大孩子也纷纷出声。
    陆衡见状,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这些流民当中有临阵倒戈之辈。
    若是如此,他怕真就只能亡命天涯了。
    所幸。
    这番话还是有用的,接下来就要看具体行动了。
    殿內隨之陷入安静。
    陆衡捋了捋思绪,开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