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问深吸一口气,进门之前,自己都觉得头疼,但还是忍了忍,迈步走了进来。
    方问一推开院子的门,唰的一下,外面的目光齐刷刷就盯上了自己。
    “方问!”
    两眼通红的孔鮒长身而起,一指方问,颇有一种方问误入雍正王朝拍摄现场,就差孔鮒接下来来一句,『我草擬吗,你踏马一个儒家出身,小人攀附上位的三公,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
    “来,说说看。”方问抠了抠耳朵,希望自己耳朵不会听力受损。
    “这些天你们都研究出了一些什么。”
    说著,方问大步流星,走向里屋,在之前那个蒲团上,案几后,盘膝坐下,呼啦啦,这会一大群儒生一个个眼眶通红,全围了上来。
    “挨个说!”一坐下,方问淡淡道。
    一屋子,到处都是人头耸动的儒生,在那你看我,我看你。
    “天下財富不均,本来就是井田制被破坏导致的,天下为公,天下田亩为公,才是解决的办法,你不思考怎么解决,只说解决不了,可笑,这是办事的態度吗!”其中一位儒生,双眼通红,当场就对著方问指责了起来。
    “荒谬!”方问当即反驳道,“哪个教你,井田制就能解决贫富不均了?贫富不均是生產力水平太低下导致的,天下还在饿死人呢,你就开始建立乌托邦了?”
    “你家难道不重男轻女?你家为啥重男轻女?你也是学儒家的了,因为你道德败坏?那是因为在这个小农经济下,没有劳动力要饿死人!”
    “千百年下来养成的习惯!”
    “那些底层的黔首,饿死一个女儿,最终饿死了一个人,但饿死一个男人,很有可能就会男女全部饿死,饿死一家!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粮食多到再也饿不死人,物质上才会男女平等。”
    “要先解决物质,才可能解决思想!”
    “上古还是母系氏族社会呢,你又知道吗?为什么是母系氏族社会?因为那会天下还没人会种田,是一个採集社会,而採集能力也好,纺织能力也罢,女性高於男性,所以母系氏族社会下,男人的地位低於女性。”
    “难道是哪个性別天生差吗?这就是最原始的『財富不均』!”
    “你怎么解决?”
    “再说了,西周推行井田制,天下財富就均了?你怎么说的出这么荒谬的话的,各路诸侯王,周王室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底层黔首食不果腹,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卿大夫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这些士族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井田制就能解决財富不均的问题?荒谬!瞎发明歷史!”
    方问一顿狂喷,之前发言的那儒生脸都红了,气的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种个地还在饿死人呢,你还整上共產社会了,我出生在2000年,我还没瞧见呢!我上一天班回来写几千字小说一个月就挣一千块,我老板搂著小三小四住著大別墅,我说什么了!
    你个老儒生你还先计划上了!
    “因为不好做,难道就不做了吗?”夏黄公气的鬍鬚一阵发抖,“慢慢做啊,一块地一块地做啊!”
    “这就是你们想的办法吗,啊!”
    方问声音一下陡然扬高了八度,“花了三天时间,还以为你们想出了什么高论,是在这浪费我时间来了吗,我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井田制,井田制,没有任何用,没有任何的意义啊!!!”
    “又不解决任何財富不匀的问题,又没有利於任何一个人,你们要搞这个井田制,到底为什么,图什么?图自己心理上一个满意吗?”
    “为了图你们心理上这一个满意,要死多少人,你们想过吗?”
    “孟子的教导,达则兼济天下,就让你们这么个兼济法的?害死人?”
    “分封制更是一样的道理,你们!已经!眼睁睁的看著战国几百年,死了多少人了,居然还要再发明一遍,再死那么多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啊???”
    “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葬送千万生灵吗?老儒生当家,房倒屋塌,你们真是该死啊!!”
    “那。。那是因为人心不古,礼乐崩坏。。”终於有一位儒生,气息短促,勉力抗辩道。
    人群里,只有陆贾,酈食其等实干家,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些同门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点什么,啊?”
    方问大为震惊,“我在跟你谈制度,你在跟我谈道德,我就问你,就假定人心就不古了,道德就败坏了,你分封制一出,又打起来了,又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谁负责,你吗???”
    “郡县制下,任何一个郡县都不可能无故翻盘,因为一无兵马,二无財政,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天下太平吗,你们到底在反对个什么?来,说话!”
    舌战群儒,二回合,方问完胜!
    一群人被方问骂红温,骂无言了,没办法,儒生之所以孜孜不倦,因为儒生就靠这个活!
    他们的信仰,乌托邦!
    礼乐为框架,分封为大背景,井田制为民生,天下大治,天下大同!
    一个永远也不愿意醒过来的梦。
    在这个梦,最后一次击碎儒家的幻想,那便是大儒王莽篡位,立刻实践儒家学说,推广井田制,於是,人无一人得利,害则天下同害,天下皆反!
    王莽被杀,王莽头颅成了传世国宝。。。
    至此,再没儒生谈这个了,但是宋之张载还在试图復辟井田制,亲自实践,还给皇帝写信,阐述心得,唉!
    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钦佩他们的毅力。
    而今天,方问戳破了儒家的幻梦,他们全破防了,非但如此,方问给出了最犀利的一句评价——,不经世致用的背景下,执政要死多少人!
    儒家要入世,救天下苍生。
    而儒家的理念不可行。
    儒家的理念一旦执行,天下苍生反而要被害死无数。
    那儒生要坚持儒家吗?
    方问找到了儒家的系统bug,通过直接攻击他们最终的乌托邦幻梦,製造了儒学在秦朝的第一次正式死机。
    后世史称,方子论政,新学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