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幽长的地铁隧道里。手中消防斧用力一挥,斧刃嘶地发出破空声。篮球馆与那怪物殊死搏杀时,力量的迸发更像是被生死危机逼出的应激反应,瞬间爆发,可劲头一过就绵软无力。现在这股力量却不同——如同视力欠佳的人戴上了精准適配的眼镜,视野瞬间清晰,一切来得自然。
    短暂休整后,腹部伤口只剩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皮肉间有无数小虫在缓缓蠕动,再无其他不適。
    隧道內的通风系统早已瘫痪,空气凝滯,呼吸都带著憋闷。走进一个很长的慢弯,左岭猛地顿住脚步——前面墙上,两只猫眼一样血红色的反光动了动。一团黑影隨即扑射而来,森森白牙近在咫尺。左岭抡起斧子破空劈下,没碰到任何东西。嘶的一声,那团怪物轻飘飘落在身后。
    没有选择,只有前方。
    握紧消防斧加速前冲,身后劲风响起。左岭突然跃起,转身顺势一斧,正中空中的怪物。一声惨叫,怪物撞上隧道壁。落地后毫不停顿,向前跨步抵消余力,再次重踏地面,消防斧高高举起,势大力沉地劈下——喀嚓,骨头崩碎。那团黑色东西嘶嘶挣扎,白牙兀自咔咔快速咬合。
    隧道深处,沉闷的轰隆声滚滚而来。左岭凝神侧耳,丧尸的怪叫裹挟著回声在狭窄隧道里激盪,分不清来自前方还是身后。他不再犹豫,攀上怪物方才蹲伏的竖梯,推开头顶盖子翻身钻了出去。
    地面上是地铁竖井的保护间,空间逼仄,落叶铺得极厚,宽距的铁栏杆门上掛著一把老式铜锁。左岭靠墙坐下。头顶有无人机快速掠过。
    外面天色昏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遍地丧尸的城区不能去;遇到丧尸群只有跑,想想可怖的怪物,现在只是变异初期,一两只还能对付,要是碰到几只一起,除非开掛不然跑都跑不掉。城外必定是地毯式反覆搜索,天罗地网。他该如何破局?
    他如困兽一般。飢肠轆轆,就腹部一圈胶布,手里一把斧子,缩在这间狭小的水泥房里,只有腹部的伤口在快速恢復。
    无人机再次掠过后,左岭起身抓紧门锁用力一扥,铜锁啪的一声轻响就开了,出去拔了一把草回来,放在嘴里嚼著,满嘴的苦涩。
    突然,山下传来脚步声和拨动荒草的沙沙声,两个人快步上来。左岭拉开门一矮身藏进维修间旁的草丛里。
    上来的是两个女人,走得急,不发一言。其中一个一只手提著铁钳,另一只手拿著明晃晃的菜刀。
    走到维修间前,年长的女人“咦”了一声:“这房子的锁被人打开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满是戒备。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姨,这地方太嚇人,我怕。”
    被叫小姨的女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推门进去。良久,才有人探出头观察了一阵,开始轻声交谈。
    “小玲,这是后山未开发区,平时没人,更不会有怪物。熬过今晚,明天守护军清理完丧尸,我们就安全了。”
    “小姨,那丧尸能杀完吗?”声音里带著恐惧。
    “啥子东西不怕枪啊。麻子今天用刀都杀了好几只,除了长得嚇人、没脑子的丧尸,有什么好怕的。”
    “等城里秩序恢復,小姨送你回去,报警抓他。还没世界末日呢,就做起皇帝来了。”
    交谈间,远处山上又跑下两人。一男一女,手拉著手,衣衫不整仅剩贴身內衣,惊慌失措。片刻,嗬嗬声响起——同样一男一女两只丧尸追了下来。前面那只丧尸跑到小屋前停住,探了探鼻子,缓缓转身,猛地扑到铁栏杆门上。
    屋里两个女人惊声尖叫,拼命推门。两只丧尸挤在门前,身体压著门,牙齿在栏杆上乱咬,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左岭从草里跃起。
    第一斧砍进丧尸后颈,斧刃劈在颈椎骨里,猛地拔出斧子。第二斧横著砸进另一只丧尸的太阳穴,那东西直挺挺倒下,腿还在抽搐。
    两个女人花容失色地看著他——他腹部缠著厚厚绷带,身形高大,手持消防斧。
    “你……你是谁?”
    左岭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把草挡在身前,拉开门闪身进去。无人机嗡鸣著掠过。
    “別喊,我是好人。”
    好一会儿,两个女人才平静下来。
    天已黑透,小屋里只能依稀看清轮廓。两个女人不敢出去,手死死推著门。左岭问她们有没有吃的。她们说没有,都被麻子锁起来了。
    交流中他弄清楚了:三十多岁的叫王丽,十八九岁的叫黄玲。王丽就在后山脚下的麻將馆里打工——实为地下赌场。一个叫麻子的流氓带著几个人霸占了赌场,將食物据为己有。黄玲在蓉市打工,辞职后来小姨这儿暂住,大乱后麻子就要强占她。刚才有一队人乘直升机掘地三尺般搜查了一阵,阵仗极大,趁乱王丽带外甥女躲进了山里。
    “啊。”黑暗里王丽语调惊恐,“你不会就是他们要搜查的人?”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身体用力往墙角靠。
    黄玲身体一缩,紧紧挨著小姨。
    左岭沉默片刻,开口:“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带你们去把吃的拿回来。”
    两个女人在黑暗中犹豫,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抉择。
    左岭说:“你们太低估丧尸了。山上不安全。”
    他拉开门,探手把男丧尸身上的短裤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布料冰凉,带著一股腐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飢饿让他別无选择——逃命,也得先填饱肚子。
    王丽和黄玲同样別无选择。她们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丧尸比人可怕多了。跟著这个拿斧子的男人下去,总比被活活咬死强。
    “我不管你是谁。”王丽突然开口,“你帮我把麻子赶走。我保证追捕你的人找不到你。”
    “你怎么保证?”
    王丽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栋楼底下才是真正的大赌场。不知道入口的人找不到。”她顿了顿,“里面有丧尸,不过以你的身手,进去不难。”
    左岭探身看过去。
    大楼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麻子几个人?”
    “五个人昼夜鏖战赌了十几天了,赌场里还有十个人都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左岭没再问。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消防斧,用丧尸身上的破布擦了擦斧面上的黑血。
    “走吧。”他说,“先搞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