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在燃烧。
    十二万人挤在这个直播间里,看著同一幅画面——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盘腿坐在水边,而他身后,贴著一张惨白浮肿的巨脸。
    小六是第二个看到的。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只是为了確认镜头取景,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手持云台的电机还在平稳运转,但他的手腕开始发抖,画面跟著轻微晃动。
    那张脸。
    那张脸几乎占据了阿强右肩后方的全部空间。五官模糊,像被水泡烂了又被重新捏合,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异常清晰。不是空洞——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透过屏幕往外看。
    弹幕已经不是在刷了,是在炸。
    “臥槽你们看到了吗????”
    “不是特效吧不是特效吧不是特效吧”
    “阿强脸上的表情不像演的”
    “那张脸是浮在水面上的!!”
    “主播你回头看一眼啊!!”
    “看了弹幕三分钟了我心臟受不了了”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你们看我主页”
    “本地人劝一句,赶紧走,赶紧走,死人潭是真的邪门”
    “救命它好像动了一下”
    “別问了別问了,我已经在念大悲咒了”
    小六想喊出来。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只挤出几个气音。
    阿强仍然坐在石头上,面对著镜头,脸上掛著那种他练了三年的职业笑容。他看著疯狂滚动的弹幕面板——弹幕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內容。他只看到了在线人数,那个数字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攀升。
    八万。九万。十万。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兴奋。
    “兄弟们!看来今晚的效果確实炸裂啊!”他对著镜头比了个手势,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没关注的赶紧点关注!红包马上——”
    话没说完。
    一道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夜空。
    不是弹幕里的文字尖叫。是真的。是那种从人的嗓子眼里撕出来的声音,带著破音和绝望。
    小雅。
    她瘫坐在地上,白色的连衣裙沾满了泥水和翻倒的灯油。铜灯滚落在她脚边,灯芯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夜色里扭曲著往上飘。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强身后。
    整个人在抖。
    从指尖到肩膀,每一个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脸……”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之后硬挤出来的。化妆师精心勾勒的眼线已经被眼泪晕开了,黑色的泪痕顺著脸颊往下淌。
    弹幕再次炸锅。
    “小雅被嚇哭了!!”
    “不是演的吧她哭得好真”
    “演技能这么真我吃翔”
    “你们看她手指!抖成什么样了!”
    阿强的笑容凝固了。
    小雅是他合作过五六次的女主播。胆子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上次去废弃医院做太平间探险,她全程笑盈盈的,还对著一个锈跡斑斑的手术台自拍。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缓缓收起了比著的手势,放下手机支架,慢慢转身。
    身后。
    空无一人。
    月光照著铅灰色的水面,涟漪已经平息了。水面光滑得像一块镜面,倒映著对岸黑黢黢的山影。风也没有。树也没有动。什么也没有。
    阿强回过头,对著镜头又笑了。
    “兄弟们,”他摊开手,“这波效果拉满了吧。”
    弹幕静了一瞬。
    这一瞬安静比之前的疯狂炸裂更让人不安。像是一整个房间的人在同时屏住呼吸。
    “不是……阿强你没看到??”
    “刚才真的有一张脸”
    “我们十二万人同时產生幻觉??”
    “不可能,我录屏了,真的,我这就发”
    “他回头的时候脸就在后面啊”
    “別强撑了快走吧求你们了”
    “小雅还在哭”
    阿强扫了眼弹幕,笑得更用力了。他弯下腰去拉小雅的胳膊:“行了行了,別演了,起来。今晚的数据已经爆了——”
    小雅没有接他的手。
    她还在指著同一个方向。
    手指没有收回去。
    阿强正要说话。
    小六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他自己的——乾涩,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强哥……”
    他盯著手机屏幕上的一个画面,脸色比水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还要白。
    “直播间封面……那张脸还在。”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播平台的封面是系统自动从直播画面中截取一帧生成的。小六颤抖著手指点开直播间主页,把封面放大,然后把手机递到阿强面前。
    封面图上,阿强盘腿坐在石头上,背对水面。
    而他的右肩后方。
    那张脸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近了。
    近到几乎贴上了阿强的脖子。
    老鬼从石头上跳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手忙脚乱地爬过来夺走手机。他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黑框眼镜,拇指飞速滑动,调出后台数据。
    直播间信號状態:正常。
    网络延迟:23ms,稳定。
    数据丟包率:0%。
    画面合成特效:无。
    外接推流设备:无。
    直播源信號码流:標准h.264编码,未经任何二次加工。
    他抬头看向阿强,眼镜片反射著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把他眼里的情绪遮得乾乾净净。
    但他说话的声音变了。
    技术宅老鬼,团队里最冷静、最不屑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这个连去太平间探险都能掏出一个红外测温仪在那测室温的傢伙,声音变了。
    “不是特效。”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需要再確认一次自己说的话。
    “信號源完全正常。没有黑客入侵。没有延迟叠加。没有图层合成。直播画面和现场画面——完全一致。”
    他咽了口唾沫。
    “我解释不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恐怖画面都管用。
    因为老鬼从不解释不了。鬼屋里的异响,他拆了音响。太平间的冷风,他找到了未封堵的通风管道。废弃医院的鬼影,他证明了是月光透过百叶窗的折射效果。他的存在,就是所有恐怖故事的终结者。
    可他现在说,解释不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十五万了,还在涨。
    弹幕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短,从长句变成了短词,再从短词变成了单字的重复。
    “跑”
    “跑”
    “跑”
    “跑”
    “跑”
    “跑”
    满屏幕的“跑”。
    阿强终於关掉了直播。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屏幕的热度透过t恤烫著他的皮肤。他站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復。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亢奋,“不搞了。回去。”
    小六手忙脚乱地收云台。老鬼合上电脑,线缆都顾不上理顺,直接往包里塞。小雅还坐在地上,阿强弯腰把她拉起来,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得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他用直播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帮她洗了把脸,黑色的眼妆被冲得乱七八糟,她愣是一声没吭。
    没几分钟,所有东西都收好了。灯、镜子、符纸、充电宝、备用手机、云台、电脑——所有刚才还让他们觉得“这一次要爆了”的装备,现在像一堆破烂一样胡乱塞在包里。
    阿强把最重的装备包甩到肩上,回头清点人数。小六低著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刷刚才直播的录屏。老鬼已经走到车旁边了,正在掏车钥匙。小雅跟著他,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泥土和草屑。
    一个。两个。三个。
    阿强在心里数了一遍。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雅去哪儿了?”
    小六抬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茫然的脸:“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阿强猛地回头。
    身后是那片铅灰色的水面。月光照著它,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岸边没有人。
    只有草地上一道拖曳的痕跡,从刚才小雅瘫坐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水边。
    然后消失了。
    夜风吹过,潭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