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勉强一笑:“林姑娘,令尊是一家之主,太太的病压在他肩上,他压力大、心里急,想多找几个人来看,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
    “你不怪他,是你大度。”黛玉摇了摇头,
    “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爹爹,就觉得他做得对。”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低垂著脑袋。
    “我娘病了好几年,请了七八位郎中,每一位来的时候,爹爹都是满怀希望。可每一位走的时候,爹爹都是失望透顶。一次又一次,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爹爹已经被折磨怕了。”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今日娘的病情一反覆,爹爹的『怕』就压过了『信』。他不是不信你,是太怕了。”
    孟令淮听著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不只是聪明,不只是敏锐。
    她是真的把每个人的处境都想透了。
    “林姑娘,不说这个了。事已至此,还是先考虑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吧。”
    孟令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石榴树,
    “柳姨娘那番话,说得好听,实则步步为营。她今日能说出『请一位小孟郎中信得过的郎中』,明日就能说出『既然胡太医来了,不如让他主事』。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黛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你信不过那个胡太医?”
    孟令淮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
    “林姑娘,我问你一件事。你娘的病,你觉得是几副药能治好的吗?”
    黛玉想了想,摇了摇头:“自然不能。病了这些年,五臟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几副药就治好。”
    “这就是了。”孟令淮点了点头,
    “可柳姨娘方才说的是什么?她说那位胡太医给盐商周家的老太太看病,『三副药老太太便能下床走动了』。虚劳之症,三副药见效?林姑娘,你信吗?”
    黛玉沉吟片刻:“许是那老太太的病本就不重,又或者是……”
    “又或者是编的。”孟令淮接过她的话,
    “我方才没有当面拆穿,是因为我没有证据。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黛玉抬起头看著他:“你要怎么查?”
    “先找人打听打听,那位周家老太太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那胡太医或许真有几分本事。若是假的……总之,现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稳住你娘的病情,不能再出反覆。第二,查清楚胡太医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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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点了点头:“第一件事,我帮不上忙,要靠你自己。第二件事……我可以帮你。”
    “林姑娘要怎么帮?”
    “我自有人脉。”
    见黛玉如此说,孟令淮也不问了。
    “不过——”黛玉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犹疑,
    “倘若周家老太太的事是真的,那位胡太医当真有几分本事,你打算怎么办?”
    “若他当真是个有本事的,那我便认了。他来,我跟著学。他的方子若是比我的好,我便用他的。只要能治好你娘的病,谁主事、谁说了算,我不在乎。”
    黛玉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孟令淮会说出什么“我一定能比他强”“我不会让位”之类的话来。
    没想到,他说的是“我跟著学”。
    “你当真不在乎?”黛玉问。
    “我在乎的是你娘的命,不是我的面子。”孟令淮认真地看著她,
    “林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的医术,放在扬州城里,也许能排上號。可放在那些真正的神医面前,那就是萤火之於皓月。若真来了一位有本事的,我求之不得。届时,哪怕要我自己离开,我也心甘情愿。”
    黛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小孟郎中,你这个人,倒是难得。”
    “难得什么?”
    “难得不爭。”
    孟令淮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不是不爭,是知道爭不过。与其硬撑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不如顺势而为。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说的是『若他当真是个有本事的』,而不是他真的是御医。即使他真的是御医,也不能掉以轻心。”
    黛玉微微歪头:“什么意思?”
    孟令淮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
    可若不说,黛玉便无法理解他为何对一个“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抱有如此深的戒心。
    “林姑娘,你可知道,大梁朝的太医院,选拔御医的標准是什么?”
    黛玉想了想:“想必是医术高明、德高望重之辈?”
    “高明?”孟令淮轻轻笑了一声,
    “德高望重或许不假,可『高明』二字,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
    黛玉露出不解的神色。
    “林姑娘可知,大梁朝自开国以来,歷经五帝,这五位陛下的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
    黛玉也陷入了思考。
    不到四十。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普通人家,或许称得上正常。
    但对坐拥天下、享尽荣华富贵的帝王来说,那无疑是不正常的。
    “你是说……太医院的御医们,连陛下的身子都调养不好?”
    “我不敢说他们无能。”孟令淮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是有极大可能的。太医院那套『稳』字当头的路子,治不好重病,也救不了急症。他们怕担责,怕出错,怕惹祸上身。所以开的方子,永远是温吞水,不痛不痒,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陛下龙体欠安,太医院一眾御医会诊,一人一个说法,最后开出来的方子,往往是四平八稳的『平安剂』。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陛下正当壮年便龙驭上宾,这里的干係,太医院至少占了三成。”
    黛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虽然年幼,但出身官宦之家,耳濡目染,对这些事情並非一无所知。
    大梁朝自开国以来,帝王寿数確实都不长。
    这件事朝野上下讳莫如深,没人敢公开议论,但私底下,不是没有人想过其中的缘故。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像孟令淮这样,把“太医院无能”几个字说得如此直白。
    “小孟郎中。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在外头,万万不可对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