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把我骂了一顿。”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苦笑。
    “骂得很凶。”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鹿小天则有些错愕——骂了一顿?
    那岂不是说,这一趟京白跑了?
    “他跟我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在意输贏了。”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太想压住別人,太想出风头,把当官当成了打仗,把同事当成了敌人,这样下去,只会越走越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之前我去找你,想拉你站队,想让你帮我一起对付陈省长。”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拉进这些是非里来。”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他没想到沙瑞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当面认错。
    “沙书记……” 李达康刚想说什么,沙瑞金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安慰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沙瑞金的语气很诚恳。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看明白了很多事。”
    “以前我总觉得,陈启明来了之后,抢了我的风头,抢了我的功劳,让我这个省委书记成了摆设。”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抢我的东西,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他干得好,汉东的老百姓跟著受益,我这个省委书记也跟著受益,我跟他爭什么呢?”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沙书记,您能这么想,我很意外。”
    “意外?” 沙瑞金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心胸狭隘,不可能突然变这么大度?”
    “……也不是。” 李达康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就是觉得,您这次回京,变化確实很大。”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太多。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达康同志,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
    “林城的发展,我知道你很有思路,也很有干劲。” 沙瑞金看著他,语气郑重。
    “陈省长那边,已经给了你很多政策和资金支持。”
    “我这边,也表个態:林城发展需要什么,只要省委这边能协调的,我会全力配合。”
    “不管是民生配套、人才引进、还是基层治理方面的资源,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儘量帮你协调。”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確实没想到沙瑞金会说这样的话。
    之前沙瑞金找他谈话,要么是想拉他入伙,要么是想借林城的事跟陈启明博弈,从来没有真正从林城发展的角度出发说过话。
    可今天……
    “沙书记,您这话……” 李达康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是认真的?”
    “认真的。” 沙瑞金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我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今天一套明天一套,嘴上说支持,背地里使绊子,你有这个顾虑,很正常。”
    李达康没有否认。
    他確实有这个顾虑。
    “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沙瑞金的语气重了几分。
    “林城的事,我沙瑞金以后只帮忙,不添乱。”
    “陈省长那边怎么安排,我全力配合。”
    “你们缺什么,跟我说,我协调,不需要你们站队,不需要你们表忠心,你们只管把林城搞好就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几秒。
    李达康看著沙瑞金,像是在判断他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沙书记,不瞒您说,我一直觉得您和陈省长之间的事,是你们大人物的游戏。”
    “我李达康就是个干活的,谁给我政策、谁给我资金、谁让我能把林城搞上去,我就跟谁干。”
    “所以之前您来找我,我不站队,不是针对您,是我只想干事。”
    “我知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不逼你站队,你只管干事,我只看结果。”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李达康轻轻点了点头:“好,沙书记,您这话我记住了,以后林城那边有什么需要省委协调的,我直接来找您。”
    “隨时欢迎。” 沙瑞金说完,转向鹿小天。
    鹿小天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记。
    他心里的震动,一点不比李达康小。
    沙瑞金变了。
    那个一心想压住陈启明、处处计较得失的沙瑞金,好像在这一趟京城之行后,换了个人似的。
    “小天,” 沙瑞金看著他,语气依旧平静。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沙书记这次回来,怎么变得这么温和了?”
    鹿小天苦笑了一下:“沙书记明察秋毫。”
    “不是温和。” 沙瑞金摇了摇头。
    “是我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官最大的失败,不是输给对手,是输给自己。”
    “输给自己?”
    “对。”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我之前总是在意陈启明比我做得好,在意別人更听他的话,在意我这个书记被架空了。”
    “可这些东西越想,心里就越堵,越堵就越想压住他,越压就越输。”
    “到最后,不是陈启明打败了我,是我自己的嫉妒、焦虑、不甘心把我自己打败了。”
    鹿小天沉默了片刻,说道:“沙书记,您这话说得太深了。”
    “深?” 沙瑞金笑了笑。
    “不深,就是最简单的道理,种田的人,要是整天看著邻居家的庄稼越长越好,自己不浇水不施肥,光顾著生气,那到秋天只能饿肚子。”
    “我以前就在干这种事,现在我不想干了。”
    “那您想怎么干?” 鹿小天问。
    “我想种好我自己的田。” 沙瑞金看著他。
    “小天,你的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以前我把你放在跟陈启明博弈的位置上,让你跟他斗,是我用错了人。”
    “从今天开始,你把你那些想法、那些精力,都放到政府工作上。”
    “民生、治理、基层建设,这些事情同样重要,同样大有可为。”
    鹿小天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沙书记,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望著窗外京州的夜色,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