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追问,迟迟没有回应。
    李封平背对著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一片又一片,像无声的嘆息。
    李封平转过身来,看著沙瑞金,目光深邃而复杂:“你別问了,我只能告诉你,我在他面前,不够看。”
    “我们老李家在京城这点人脉,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想想,陈启明能把高育良、季昌明这些老狐狸都拢到麾下,就能把汉东的经济大权牢牢握在手里。”
    “这背后要是没人在上面给他撑腰,可能吗?”
    “爸,那你就不管我了?”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急切和不安。
    李封平有著歷经沧桑之后对权力格局的透彻认知,接著说道。
    “瑞金,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陈启明上面的人,比我强太多。”
    “我要是下场帮你,人家那边必然也会下场。”
    “到时候,输的还是你,丟人的,却是我李封平。”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有听岳父说过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里,李封平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即便退休了,只要他一句话,照样能搅动半片官场的风云。
    可此刻,岳父却说——比我强太多。
    这五个字,比任何批评都更让沙瑞金感到绝望。
    “爸……”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发抖。
    “您就不能……”
    “不能。” 李封平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瑞金,我跟你把话说透,你听了可能会难受,可这些话,我不说,你就永远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沙瑞金闭上嘴,安静下来。
    李封平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你刚才说,陈启明能力强,手段硬,高育良、季昌明这些人都倒向他那边。”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人聚拢到他身边?”
    沙瑞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李封平摇了摇头:“因为他不爭。”
    “不爭?” 沙瑞金愣住了。
    “他这还不叫爭?”
    “四个关键岗位全是他的人,林城战略、北翼经济带,哪一样不是他在主导推进,这还不叫爭?”
    李封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我说的是他不爭权,不爭名,不爭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仔细想想,陈启明每次推动一件事,打的是什么旗號?有没有做过一件事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
    沙瑞金沉默了。
    他仔细回想陈启明的言行——每一次常委会上的交锋,陈启明从来不说我的意见,他说的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从工作需要出发。
    他用的是大义的名分,站的是一切为了工作的制高点。
    “他爭的是做事的机会,不是做官的面子。” 李封平继续说道。
    “他要的是把事情干成的权力,不是压你一头的位置,这两者,看起来一样,实际上天差地別。”
    “你爭权力,是为了让自己说了算。”
    “他爭权力,是为了让事情能做成。”
    “你说,別人愿意跟著谁?”
    沙瑞金不得不承认,岳父说得对。
    他爭的是面子,陈启明爭的是里子。
    他爭的是位置,陈启明爭的是事业。
    高下立判。
    “再说了。” 李封平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就算没有他上面那位老领导,你觉得你跟他硬拼,就拼得过?你知道你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沙瑞金抬起头,看著岳父。
    “你太在意输贏,太在意別人怎么看你了。” 李封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到汉东之后,干得最好的那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你刚去的时候,满脑子只想著怎么把赵立春的毒瘤拔掉,怎么把汉东的政治生態清理乾净。”
    “那时候的你,心里装的是事,不是人,所以你能干成事。”
    “可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在意陈启明风头太盛,开始在意下面的人是不是更听他的,开始在意自己这个书记是不是被架空了。”
    “你心里装的不再是事,是人,是权,是输贏。”
    “於是你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沙瑞金的眼眶微微泛红。
    岳父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层一层剥开他心里的那些不甘和焦虑,露出底下最真实的东西。
    他確实变了。
    刚到汉东的时候,他意气风发,手握反腐利剑,一心只想把汉东这个被赵立春祸害多年的地方重新扶起来。
    那时候的他,不怕得罪人,不怕担骂名,什么事都敢干,什么人都敢查。
    可后来,陈启明来了,在经济发展上展现出惊人的才能,一步步贏得干部和百姓的认可,他开始不淡定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常务副省长太强势了,抢了自己的风头。
    他开始觉得,如果不压住陈启明,自己这个书记就会沦为摆设。
    於是,他不再专注於干事,而是专注於防人。
    於是,他一输再输。
    “爸,我……”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一定改得了。” 李封平的语气缓了下来,却依然凝重。
    “瑞金,你都快退休的年纪了,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了。”
    “从政这么多年,你应该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做官做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手段更高明、谁后台更硬,比的是谁心里装的百姓更多、谁干的实事更多。”
    “你回头看那些真正走得远的人,哪个是靠斗倒谁上位的?哪个是靠压住谁立足的?”
    沙瑞金低著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认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一步步把权力都收走?”
    “认输?” 李封平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输了?”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看著岳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