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湍湍,银练倒悬,轰鸣声彻天动地。
    岩石下方,一人盘膝静坐,早没了生人气息。
    玄铁重剑半截没入岩缝,任凭水浪冲刷,纹丝不动。
    剑旁之人,宛若磐石,一身血煞气机,尽数內敛归藏。
    不见胸膛偶尔极微起伏,真当是一具死尸。
    柴武心沉气海。
    气海无波,唯余一山。
    名曰须弥。
    上承苍穹之顶,下镇九幽黄泉,意蕴厚重,几乎要压碎神魂。
    古法《须弥山王观》精义,不负断脊之重,何来扛天伟力?
    內视下,本我身躯蜕变。
    充盈气血飞速枯败,似被须弥巨山强行抽取,去填补山体沟壑。
    皮肉乾瘪,朽木枯皮紧贴骨骼,形如恶鬼。
    唯有枯败之下,骨缝之间,隱隱透出温润光泽。
    天穹骤暗。
    无雷无电,浓云翻墨。
    一场怪雨,毫无徵兆倾盆泼洒。
    雨水触石无花,反发金玉脆响。
    雨丝粘稠碧绿,充盈盎然生机,好似九天琼浆倾覆凡间,穿透水帘,落於枯槁躯壳。
    乾涸经脉久旱逢甘霖,毛孔賁张,贪婪鯨吞这天赐宝液。
    经其洗炼下,骨质剔尽凡胎尘垢,晶莹无瑕,神圣庄严,形似佛前供奉万载的琉璃宝盏。
    万法不侵,因果不沾。
    少顷,云散雨歇,瀑布轰鸣依旧。
    水帘洞下。
    咚。
    春雷乍破。
    极度压缩於骨髓深处的磅礴气血,反哺於身。
    血肉疯长,填满骨缝,枯皮重焕生机,逐渐鼓胀,红润。
    一位精赤上身汉子,缓缓睁眼。
    瞳孔映照身前剑,心头山。
    抬手,掌心泛著玉质辉光,五指轻握。
    嘭。
    空气不堪重负,爆鸣炸响。
    “琉璃骨,玉骨境圆满。”
    气海深处,巍峨巨山震颤,隱约有万仞天关隱现。
    柴武目光穿透水幕,直刺宗门后山。
    “师妹,成了。”
    “我与师妹的命数,绑得愈加紧了。”
    单手轻提数百斤重剑。
    脚下巨岩粉碎,人影恍惚,已在百丈开外。
    ......
    突如其来的碧雨,將宗门上下浇了个透心凉,也浇得满心火热。
    广场之上,无数外门杂役弃了扫帚,贪婪舔舐嘴角雨水,只觉沉疴尽去,神清气爽。
    不知谁带头高呼“祖师显圣”,顷刻跪倒一片,叩首声此起彼伏。
    半山大殿,气氛更显微妙。
    “此雨生机浩荡,高修手段......”
    说话女子身披桃粉轻纱,眼角眉梢自带风情,正是昔日藏春谷主,今观华门翠屏峰主。
    秦染卿。
    此刻,她手中丝帕轻颤,难掩心头惊骇。
    原雨思阁主,现莫愁峰主,韩墨雨更是面色苍白,气息激盪。
    至於位列末席的浮云子,早已將脑袋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
    一年前被迫签契归附,几人心底多少存些怨懟。
    时光荏苒,这破落宗门却愈发让人看不透。
    外有“金锋止戈符”借势压人,內有天象异动福泽眾生。
    御剑门对观华门的支持,哪是什么照拂,分明是当作亲信栽培!
    上首,华阳子高踞宝座,稳若泰山。
    “雨,来得真是好时候。”
    “诸位峰主,茶凉了,且续议章程?”
    韩墨雨连忙拱手,腰弯得极低:“掌门言重,您所定规矩,莫愁峰上下必当死守,绝无二话。”
    一年光景,沧海桑田。
    华阳子与舒顏一老一少,联手布网,重塑格局。
    三派既吞,便不能留隱患,必须拆骨吸髓,化为己用。
    一张“新宗法度”,应运而生。
    旧地重划,物尽其用。
    丹霞峰划作“炼器与地火坊”,懂火法、会锻打的弟子悉数发配,炼器炼材,更供全宗地暖灵炭,日夜不息。
    莫愁峰化为“灵植园”,专司喜阴灵草培育,药田连绵。
    翠屏峰风景秀丽,灵泉滋养,定为“传功演武地”,青山绿水,正合弟子静心修持。
    至於门人,等级森严。
    入门即杂役,三寸灵根可为外门。
    六寸方许內门,享月例丹药。
    至於令人眼红、能得诸位大人青眼的真传,非八寸灵根者不可得。
    门槛高筑,绝了混子念想,引得宗门上下卷生卷死。
    管理架构,设九大长老席位,分掌执法、传功、斥候诸事。
    三派旧主虽封峰主,位同长老,实则权柄被分,手中无人,欲反无力。
    “除此之外。”
    华阳子目光投向东方,语调沉稳:
    “东南新並凡俗聚点,安置已毕。”
    “集平镇外,新设『安乐镇』,人口破两千,新晋內门弟子需轮值驻守,既护凡俗,亦炼心性。”
    诸事井井有条,连远在黑水城的杨丹合,卸任长老职位,领了“驻外大执事”头衔。
    闷声发財,每三载必有密卫押送丹药回宗,输血不断。
    表象烈火烹油。
    秦染卿眼波流转,娇声奉承:“掌门雄才,又有上宗撑腰,妾身能入观华,实乃几世修来的福缘。”
    福缘?
    华阳子心中冷笑,面上褶子藏著深深隱忧。
    温羡云胃口之大,超乎想像。
    六成收益被抽,宗门看似强盛,实则寅吃卯粮。
    即便灵苗频出,也不过堪堪维持。
    更致命处。
    无筑基坐镇。
    利剑悬顶。
    一旦温大少翻脸收回护符,这只养肥的观华门,顷刻便成群狼盘中餐。
    “除非,顏儿能迈过那道坎。”
    正思忖间。
    一股源自洪荒凶兽的压迫感,蛮横挤入大殿。
    眾人回首。
    一赤身汉子跨槛而入,浑身蒸腾白雾,手拖重剑,就这么大大咧咧闯了进来。
    秦染卿美眸水波流转,本能察觉那具肉身蕴含的恐怖阳气,双腿莫名发软。
    华阳子微怔,旋即认出:
    “柴武?你这混帐......这副尊容成何体统!有客在呢!”
    嘴上喝骂,眼底喜色却如泉涌。
    山更重了。
    移动的山岳,更显安稳可靠。
    柴武无视周遭三位峰主,冲华阳子咧嘴,白牙森森:
    “师父,我觉得,身子骨更硬实了。”
    没头没尾,华阳子秒懂。
    老道深吸气,心定大半。
    最强之盾已成,最利之矛出关还会远吗?
    ......
    “嘀嘀嘀。”
    【陆昭临:收到,逻辑闭环完美,比预期高效,庆远,看来之前低估你了。】
    庆远扯了扯嘴角,隨手回个“老板过奖”,又加了个抱拳表情。
    叉掉对话框,动作行云流水。
    交了差,该干正事。
    他搓搓手,点开在后台掛机演化的游戏。
    游戏展卷,不仅无雷,反倒比预期更顺。
    宗门运转丝滑,除了温大少每年打秋风,全员省心。
    至於三派眾人,立了道誓,自然一身性灵命数寄掛於香炉,掌握在他手中。
    “懂事,都知道替老祖分忧。”
    庆远颇为欣慰。
    当然,最让他激动的,还是埋藏宗门地底深处的一方空间。
    【祭法坛】
    建筑体表縈绕深邃幽紫光晕,倒计时悄然归零。
    【状態:衍法完毕】
    心臟不爭气地抢跳两拍。
    多方偷师、系统外掛熔炼、老祖心血结晶......
    第一本“手搓”神功,究竟成色几何?
    扫一眼左上角资源。
    【香火:674】
    钱粮足,功法成,香火备。
    庆远压住燥热,目光灼灼。
    “来,开箱验货。”
    “瞧瞧咱这手艺,究竟能造出个什么样的妖孽!”
    功法绘卷,伴隨话语落下,一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