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喊,满院子的人都停住了。
    秦芷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搁,忙站了起来。
    李婉寧也起身整了整衣襟。
    柳蕙娘一手扶著腰,一手撑著竹榻,艰难地要站起来。
    那头秦寻坪早顾不上弟弟了,垂手站得规规矩矩。
    秦寻垚也学著他哥哥的模样垂手站好,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老实地往秦弈身上转来转去。
    秦弈忙上前几步,先给母亲问了安,又对柳蕙娘虚按了按手:
    “蕙娘不必多礼,快坐著吧。”
    眾人纷纷给秦弈见礼,秦寻灿、秦寻坪与秦寻垚也上前磕了头。
    秦弈一一頷首,径直走到母亲跟前,弯腰握了母亲的手,笑道:
    “娘,你们接著玩,我帮你看著牌。”
    眾人见他这般说,便也不拘著了。
    秦芷重又洗了牌,四个人依旧围桌坐下摸牌斗牌。
    秦弈在母亲身侧坐了,一面帮母亲看牌,一面陪著说些家常话。
    李氏问他在山上吃得可好、睡得可暖,秦弈一一答了,又编了些山中的趣事说给母亲听,逗得李氏合不拢嘴。
    秦芷与李婉寧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说说家中近来的人情往来、孩子们的学业进退。
    柳蕙娘手气最好,连贏了两局,眾人笑她是“肚子里的小傢伙带来的福气”。
    期间,秦弈顺嘴问了一句:“三弟现在何处?”
    秦芷將那张骨牌轻轻扣在桌上,含笑道:
    “三哥昨个儿去了南阳府,说是要去置备些礼物,改天去广济府看看大哥。”
    说著朝秦弈使了个眼色,又极快地往母亲那边瞟了一眼。
    秦弈倒是听明白了,三弟应是昨个儿去了羽化门,等回来后,可能还要去北境寻大哥。
    只是这话不能在母亲跟前说,大哥调任北境的事还瞒著她老人家呢。
    他便顺著话头道:“三弟做事向来稳妥。”
    李氏听了,果然不曾起疑,只是嘆了口气道:“你大哥在外头做官,也不知顺不顺遂,上回写信回来只说一切都好,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阿笙去看看也好,回来也好跟我说说。”
    秦芷忙道:“娘放心,三哥回来定会跟娘细说的。”
    秦弈见母亲不再追问,便岔开了话头,目光一转,落在旁边规规矩矩站著的秦寻坪身上,含笑道:
    “寻坪快满九岁了吧?”
    柳蕙娘闻言抬头笑道:
    “谢二叔掛念著,寻坪是五月十日的生,还差著四个多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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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弈微微頷首。
    九岁是他定下的规矩,太小的孩子授了气,不懂轻重,只怕到处炫耀,惹出祸端。
    再大些才授,又怕误了年岁,日后修行吃力。
    正说著话,李氏那边已是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秦芷忙起身扶住母亲,轻轻唤了一声:
    “娘,困了便去床上歇著吧。”
    李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秦芷与李婉寧一边一个扶著,將她送进里屋安顿好。
    一时眾人也都识趣地散了。
    不多时,秦芷从里屋出来,轻轻將门带拢,朝秦弈一招手:
    “二哥,你隨我来。”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旁边的耳房。
    秦芷將门关上,閂子落下,这才转过身来,轻声问道:
    “二哥怎么忽然下界来了?前月儿才刚走,我当这一去,少说又要一年半载的。”
    秦弈听了这话,到觉惊奇:
    “说来也奇,我仙界恍惚间好似听见你的声音,渺渺茫茫,倒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这才下界来瞧,可是你唤过我么?”
    秦芷听了,眼睛倏地一亮,笑道:“竟真有用,我昨儿焚香祷告,原也不知管不管用,不过尽我这点心意罢了,不曾想还真灵验了。”
    秦弈摇了摇头,苦笑道:“只是那封禁灵气的法子,我这儿却是没有的。”
    秦芷思忖片刻,方缓缓道:“二哥不必苦恼,想来羽化门那样的大宗派,这等封山聚灵的秘术定然是有的,只看三哥那边顺不顺利,能不能见上寻焱了。”
    秦弈缓缓点头:“確实,羽化门应该有的。”
    他踱了几步,忽然转头道:“我瞧坪儿那孩子,眼瞅著便要满九岁了,不若趁著今日,便將那气赐了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秦芷笑道:“二哥不说,我也是要提的,自打半年前,便已预备著了,可要现下叫他去祖祠里候著?”
    秦弈微微頷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道:“莫急,今晚再带他来祖祠,我先去替他寻一缕合用的五气来。”
    秦芷应下,自去安排不提。
    待到入夜,祖祠中长明灯依次燃起,烛影摇红,香菸裊裊。
    秦寻坪早已斋戒沐浴,在秦芷的引领下,恭恭敬敬跪伏於蒲团之上。
    秦弈自仙界归来,手中已捻了一缕寒芒。
    他先向祖宗灵位焚香叩拜,方转过身来,垂眸望向堂下少年。
    秦芷展开家规,清音诵念已毕,秦弈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潭:
    “仙路漫漫,非一人独行。”
    “道业巍巍,非一世可成。”
    “尔今日入道,所承之五气,非天赐,非地赠,乃秦氏先祖代代相续、香火不熄之余泽。”
    “凡秦氏子孙入道者,当以宗族为根,以血脉为序。长者引路,幼者踵行。得道者不忘所自,后来者不忘所承。五气之传,皆出一源。仙途之盛,当归一族。”
    “你可愿立誓——此生此世,不泄家法於外姓,不叛宗族於危时,不以外物易道心?”
    秦寻坪深吸一口气,跪伏於祖宗灵位之前,一字一顿:
    “秦寻坪立誓,若违此誓,气散骨销,魂不入祖祠,名不载宗册。”
    秦弈垂眸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抬手。
    指尖上,无声无息地凝出一缕光。
    “霜锋者,肃杀之精,兵戈之魄。其凝如霜,其锐如锋。秋深霜降之日,百草伏地,万木凋零,天地之间唯余一道肃杀之气,凛冽如刀,锋锐如剑。此气居金行下三品,稟杀伐之性,主决断之机,乃破坚摧锐之根本。”
    秦弈望向伏跪的少年,轻嘆一声:
    “我秦家初立,根基未固,周遭混沌,至暗未明,往后数十年,正是披荆斩棘之时,我今日赐你霜锋之气,也是盼望著秦家出一位能扫平荆棘之辈。”
    说著,他將指尖那缕寒芒轻轻送出,自秦寻坪天灵没入,沿脊骨一路下行,最终沉入丹田,在寻坪体內缓缓凝定。
    “承此气者,当锋芒毕露,当决断如刀。於敌则摧枯拉朽,於內则刚正不阿,不以柔媚悦人,不因艰险退步,不因私情废公。”
    秦寻坪只觉得小腹深处多了一样东西,冷冽而锋锐。
    他缓缓將额头贴回手背,郑重言道:“二伯训诫,侄儿字字铭记,必不负二伯期许,愿做秦家破晓之矛,破敌之箭。”
    秦弈顿首,袍袖一拂。
    “此气未炼化之前,难以久存,还不速速入境炼化。”
    秦寻坪依言退至祠堂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定,闔目入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