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找到方朔时,他裹著那件格外单薄的中衣,正坐在乾草堆上痛哭流涕。
    “少爷,你没事吧?!”
    方朔吸了吸鼻子,“阿正,昨夜有个贼人趁你不在,抢了我的马车,还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外,我定要狠狠教训那贼人!”
    他越说越气愤,一拳捶在乾草堆上,却没注意到底下有碎石,疼得呲牙咧嘴。
    “少爷,是属下失职。”阿正连忙將方朔扶起来,小声说:“不过,少爷您放心,我昨晚在城门口排了一夜的队,马上就轮到我们了。等进了城,我们就去寻程太守,他定会为您做主,將那贼人绳之以法!”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城门口。
    方朔硬著头皮跟阿正挤进了长长的流民队伍里,他堂堂太守之子,竟落魄至此,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真丟人。
    他下意识低头,缩了缩脖子。
    实际上,根本就没人多看他一眼。
    因为他跟前后的流民没什么区別,甚至比他们看起来更狼狈,更像难民。
    “小伙子,我这里还有半块饼,你先拿著吃吧,垫垫肚子。”
    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將半块粗粮饼塞进了方朔的手里。
    方朔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饼硬邦邦的,边角已经裂开,粗礪的颗粒硌著他的掌心。
    递饼的是一个满脸沟壑的白髮阿婆,衣衫打著补丁,眼神满是最朴素的同情。
    方朔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又抬头看看那阿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自幼锦衣玉食,多的是人上赶著討好巴结他,从来没人可怜过他。
    这样的粗粮饼,他要是拿回去,怕是餵府上的狗,狗都不乐意吃。
    “我不是来要饭的……”他听见自己乾巴巴地对阿婆说:“我不要你的饼。”
    阿婆却拍了拍他的手,“小伙子,你还年轻,可得好好活著啊。我这么个老婆子本就没几日好活,少吃一口,不碍事。”
    方朔有点嫌弃那半块黑乎乎的饼,但他又不好意思当著阿婆的面扔掉。
    “你可以留著给你儿女吃。”
    他试图將饼还给阿婆,却听见,“我儿子跟女儿都死了,如今家里就剩下我这么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啦。”
    方朔猛地抬头,对上了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她眼里没有哀戚,没有怨懟,只有一种歷经万千磨难的麻木。
    莫名的,他鼻子一酸。
    若他的马车与行李还在,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掏出些银钱塞给阿婆。
    可如今,他身无分文。
    连阿正放在马车上的钱袋,也被那个杀千刀的贼人一併卷了个乾净。
    “少爷。”
    阿正转头说道:“到我们了。”
    方朔回过神来。
    只见,前方队伍已缩短至三五人。
    “阿婆,这饼我先拿著。”他道:“等我进了城,回头还你一百张。”
    说完,他便朝登记处走去。
    让人惊讶的是,在城门口为流民做登记的竟是一个十来岁得小孩子。
    方朔看著小孩趴在桌上拿著一支怪模怪样的笔写字,有些好奇地出声询问:“你年纪这么小,也能做小吏吗?”
    崔禾蹙了蹙眉,停笔,抬起头,“鄴城的官吏都是考核选取,我凭自己的本事通过了考核,为何不能做小吏?”
    原本程跡是想看在沈昱的面子上,破格提拔她到鄴城太守府任职。
    但被她拒绝了。
    现如今,信都城跟鄴城用的是陆绥陆先生与其祖父整理出来的律法。
    凡事都讲究“公平”二字。
    太守府的官吏都是通过考核任职,她要是接受了程跡的破格提拔,那对其他官吏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定会遭人詬病。
    律法只有人人主动拥护、遵循,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再者,老师说过,从底层做起,见过百姓的疾苦,才更能守住本心。
    “你后面还有很多流民要进城,你若是不想进城就把位置让出来。”
    方朔顿时恼羞成怒,“你……”
    阿正见状,赶紧拦下了准备发大少爷脾气的方朔,然后赔著笑脸,对崔禾说:“小大人,我们进,我们进!”
    崔禾拿起笔,“姓名。”
    一连串问题过后。
    “你们可有什么才能?”
    方朔跟阿正主僕二人齐齐摇头。
    录完两人的信息,崔禾侧头对身后的兵卒说道:“送他们去挖煤三大队吧。”
    “挖…挖煤?”方朔瞪大了眼睛,“你凭什么让我去挖煤?你知道我是谁吗?”
    崔禾看向他,“鄴城从不提供白食,流民想入城,若无任何才能为鄴城做贡献,就得靠劳动赚取足够的银钱,交入城费。”
    方朔气得浑身发抖,“小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乃朝阳太守之子!”
    “可有凭证?”崔禾语气淡淡。
    方朔:“……”
    “路上被贼人抢了!”
    像是见惯了这套说辞,崔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们要是再胡搅蛮缠,这挖煤的名额,你们也別想要了。”
    “……”
    方朔强压下內心的怒火,“那这个年迈的阿婆呢?你们总不能也让她去挖煤,赚够银钱,才放她进城吧?!”
    他指了指后面排队的白髮阿婆。
    “这就不用你操心。”崔禾道:“鄴城对老弱病残孕有优待。”
    “你……”
    阿正上前劝道:“少爷,咱们现在身无分文,只能进城求助程太守。等进了城,面见程太守,太守定会为您主持公道。”
    “行!”
    方朔努力记下了崔禾的脸,想著等进城找到程跡,给她一顿好果子吃。
    不多时,主僕二人便跟著兵卒走进了一座墙壁灰白的怪屋子。
    方朔刚踏进门,脚步就钉在原地。
    一整块琉璃窗户。
    没有任何瑕疵的琉璃,透亮得几乎让人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方朔瞳孔地震,颤声问:“阿正,我没眼花吧,那是…那是琉璃?!”
    他家里也有琉璃,是他花了足足八千两才买到的一个琉璃杯。
    那琉璃杯不大,但精致华美,他一直都当宝贝疙瘩,平时都捨不得拿出来。
    而鄴城。
    用这么一大块琉璃,当窗户?!
    方朔死死盯著那扇琉璃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阿正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少爷,我觉得他们可能是不识货……”
    *
    另一边。
    云姝通过监控,將方朔跟阿正主僕二人正在经歷的事,尽收眼底。
    他们要被送去挖煤了?
    那可真是太巧了。
    她似乎可以一石二鸟。
    垂眸思索了片刻,她拿出了之前用百工匣刷出来的两样工业品。
    矿车跟安全灯。
    这两样东西放在矿场,能大大提高挖矿的效率跟挖矿工人的人身安全。
    眼下,便是推广使用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