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
    这一夜若从高处看,山背外那几条旧路都像在动。
    风先动,草后动,路上的冻土和旧辙也跟著一点点发紧。
    夜色压著,山影伏著,连更远一点的沟口和断坡,也都像把气收在喉咙里,不肯先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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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且还没歇。
    辕门外那片冻硬的空地上,火把插得不多,光却直,把人影都钉得很长。
    龙且立在一排战马前,披风压著甲,肩背宽得像把夜里的风都挡住了一半。
    马鼻喷白,他不看,先看鞍侧绑得紧不紧;看完鞍,又抬手掂了一下旁边军士递来的长戈,像只一压,便知道这东西明日上阵会不会折。
    副將从后头快步上来,压低声音:
    “南边那支人,今夜能齐七成。”
    龙且没抬眼。
    “剩三成呢?”
    “有两队甲还没补好,还有一队白日赶路,马力伤了些。”
    龙且这才把手里的长戈丟回去。
    “甲不齐,不许算齐。”
    “马伤了,就换人,不换也別带去给我丟脸。”
    副將应了一声,又低低补了一句:
    “渡用那边也还差半口索具。”
    龙且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副將却自己先把腰压低了。
    “差半口,就今夜补上。”龙且道,“我带的人,不许临拔营了还在数绳子。”
    他说完,转身又往前走。
    脚下冻土发硬,他踩上去,却没什么空响。
    只剩那一身甲在火下偶尔闪一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更远处,夜里几辆輜车正慢慢过辕门,轮子碾著旧辙,拖出一道道沉声。
    龙且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淡淡道:
    “再轻点。”
    风从楚地更北面斜著压下来,带一点说不清的硬。
    龙且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收回去,像那口风现在还不值当他亲自去问。
    “继续点。”
    “明日我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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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南酒馆,火却比北面旺得多。
    后灶里羊汤正滚。
    白气一股一股往上拱,把梁下熏得发黄。前头几张旧案上,坐著三五个喝得面红耳热的商旅。
    一个人靴边全是干泥。泥巴被火一烤,慢慢裂开,缝里带出一点细碎的穀壳。
    他拍著案板,舌头也大了。
    “我说你们不信!”
    “真有一口病车!”
    旁边那人笑他:
    “你见著车了,还是见著鬼了?”
    “见著味了。”他瞪眼,“一股药味,从帘缝里顶出来,苦得我舌根都发木。”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人,这时才把酒盏压低,道:
    “病车不稀奇。”
    “稀奇的是,敖仓边上也有人说,夜里见著了旧书箱。”
    “书箱?”先前那醉汉嗤了一声,“这年头谁不带箱子?商队带,避兵的豪右也带,带死人牌位的也带。”
    另一桌有人搭话:
    “老兄说的是哪一边的车?”
    那人没立刻回。
    他先打了个酒嗝,才歪著头笑。
    “哪一边?”
    “这年头,哪一边都像哪一边。”
    眾人都笑。
    笑声一散,外头正好有人牵马过桥。
    桥板轻轻响了三下。
    不重。
    像是谁刻意把马蹄压轻了。
    许掌柜在柜后拨火,头都没抬,只骂了一句:
    “喝你们的!再吹天下事,今夜全给我站著喝汤!”
    没人真怕他。可笑归笑,话却都收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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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营里也亮著灯。
    樊噲坐在桌前,膀阔腰粗,鬍鬚横著,喝酒像吞火。
    一只羊骨被他拍在桌上,脆响一声,满屋人都偏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个军中旧友还在劝,说夜深了,別再喝了。
    樊噲一仰脖,把半盏酒灌下去,抹了嘴才骂:
    “楚人守得跟乌龟壳似的,广武那边一夜三试,试得老子手痒。”
    有人笑:
    “你手痒,也轮不到你摸那一口。”
    樊噲哼了一声。
    “谁说我要摸?”
    “汉王盯的是敖仓,是成皋,是项籍那小子的那条命。我去摸个病退老头,值个屁。”
    他说完,把酒盏往前一推。
    酒洒出来一点,正落在案上的木牘边。
    那木牘上潦草划著名几道线。
    有一条线,刚好压在广武与成皋之间。
    樊噲没再看。
    他只是伸手去够第二根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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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营,中军帐前,风更紧了。
    帐帘被吹开又压下,像一口气老是收不稳。
    项羽没坐。
    他立在案前,一只手按著图。人站在那里,帐子就显得低了一截。
    灯影压下来,只把他肩线和半边侧脸照得更硬,像这夜里再乱的风,到他面前也得先沉一下。
    钟离昧站在侧后。
    他背著弓,腰间的刀压得很低,整个人却不像一把出鞘的兵,倒像一口还没说透的井。
    手按著的剑,可眼却不在剑上。
    他看的是风。
    外头脚步忽然急起来。
    人没进帐,声音先闯了进来。
    “报——梁地又起!”
    那传令兵扑到门边,膝头全是泥,话也断得厉害。
    “彭越旧部……今夜分了三路……先啮外黄,再扰陈留,后头又有人摸睢阳边上粮车……”
    项羽没回头。
    只问:
    “哪一路真?”
    那人一滯。
    “还……还没坐实。”
    钟离昧这时才淡淡道:
    “他还是老样子。”
    项羽手里的木籤,慢慢压到了陈留那一带。
    “咬。”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却像齿间正在磨什么东西。
    传令兵退下去,帐里一时只剩风声。
    过了片刻,项羽才道:
    “季布呢?”
    近侍上前半步。
    “黄昏时已出营。”
    “往哪边?”
    “广武更外沿。”
    “他说,汉营今夜小股逼阵,不像要真撞,像想看咱们外头空不空。”
    项羽嗯了一声。
    再没说別的。
    季布不在帐中是对的。
    若连季布都站在灯下,可抵不了这复杂局面。
    钟离昧这时才接一句:
    “梁地那口风,今夜是故意起的。”
    “是做给我们这边看的。”
    项羽仍没转脸。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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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武外沿。
    季布的马在前,副將紧隨,带著人马正顺坡线走。
    他人沉,马也沉。往前一点,便是汉营放出来试探的小骑。人不多,火也不多,却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故意鉤著你去追。
    副將问:
    “要不要再压半里?”
    季布往前看了一眼。
    “压。”
    “別真衝进去。”
    “只让他们看见我想冲。”
    说完,他一提马韁,先往前滑了一段。
    夜里那一点楚骑的影,立刻也跟著往前动。
    山风把甲片上的声音吹得极碎。
    像有人在暗里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