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何振邦本打算跟著何父何母到处走走亲戚。
    初二去了舅舅家。初三本来要去大姑、二姑家的,因为年前那事也没去成。
    他索性不出门了,开始做起了出门的准备。
    初四这天,他本想去借大队的水泥掛浆机船。刚走到大队部,就看到他们组的生產队长何志华手里拿著张纸,跟书记何茂生说著什么。
    “茂生书记,船我借走了,明天我就走。”
    何振邦心头一沉,这是来晚了?
    他赶紧跑上前:“志华叔,你把船借走了?”
    何志华回头一看,笑了:“哟,振邦。对啊,我去收河蚌,借两天。咋了,你也想借?”
    “我正想借呢。”何振邦挠挠头,“我初五也打算去收河蚌,没船可不行。志华叔,你几个人去?”
    “一个人啊。咋,你想搭伙?”
    “嗯!”何振邦赶紧点头,“两个人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对吧?”
    何志华打量了他两眼,哈哈大笑:“行啊,我本来还担心一个人出门不方便呢。不过我明天天不亮就要出门,你行吗?”
    何振邦鬆了口气:“行。没问题。”
    ……
    “醒醒,不是说天不亮就要出发吗?”
    何振邦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是墨黑一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睡什么睡!”何凤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跟別人都约好了,你好意思让人家等?”
    何振邦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窸窸窣窣穿衣服。
    何凤娇把一个帆布包扔给他,又把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塞进他棉袄內袋:“这里是一千块钱,別弄丟了,別瞎花。”
    “知道了知道了。”何振邦嘴里应著,伸手去抱何建锋,在儿子脸上猛亲了一口,“爹出门几天,听娘的话啊。”
    何建锋睡的正香,压根没理他。
    “行了行了,快走吧,早饭我给你放桌子上了。”何凤娇推他出门。
    何振邦把早饭塞进帆布包里,匆匆赶到船埠头,此时天还是麻麻亮,河面上笼罩著一层白雾。
    何志华已经在了,蹲在船头抽菸,菸头一明一灭,像只萤火虫。
    “志华叔,早啊。”何振邦打著哈欠跳上船,船身晃了两下。
    “早。”何志华把菸头往河里一扔,“你倒是会卡时间,抽完这根烟,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这个……家里孩子有点闹腾,脱不开身。”何振邦脸不红心不跳的把锅甩给了宝贝儿子。
    何志华点点头,没接话,走过去摇柴油机。突突突几声,柴油机吼了起来,一股黑烟喷在水面上,船身跟著抖。
    船离了埠头,慢慢扎进雾里。两岸的芦苇黑乎乎的,像一排排站岗的鬼。
    何振邦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番薯,扬了扬:“志华叔,早饭吃过没?”
    何志华摆摆手:“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何振邦自顾自啃了起来。船行了小半个钟头,太阳才慢吞吞升起来,雾也散了些。
    何志华忽然开口:“振邦,你上次去收河蚌,去的哪?”
    “就钱塘那边,江边附近几个村子。”何振邦说著顿了顿,“收穫还算不错。就是回来的时候……”
    “咋了?”
    “被他们那边一个渔场保卫科拦住了,我他娘直接一脚油门跑了。”何振邦摊摊手。
    何志华愣了下,隨即大笑起来:“哈哈,你小子,勇气可嘉啊。”
    “没办法,跟他们讲道理?我怕讲的我几天功夫白费了。”何振邦笑了笑,“志华叔,你打算去哪收?也去钱塘那边?”
    “不去。”何志华摇摇头,“那边你得罪过人,犯不著去碰钉子。咱们去曹娥江下游好了。”
    “曹娥江下游……”何振邦想了想,“余姚慈谿那边?”
    “对。”何志华转头看向他,眼里带著几分意外:“你知道?”
    何振邦意识到自己说快了。一个从没出过县的人,咋会知道一条不沾边的江流到哪。
    他赶紧打哈哈:“听……听村里以前跑船的老人閒聊提的。”
    何志华点点头:“奥……振邦你最近变化不小。”
    “嗯?”
    “以前油嘴滑舌,上工也不积极,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早起来。”
    何振邦笑了笑:“都当爹的人了,要养儿子了呀。”
    何志华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父爱伟大这个说法。
    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什么:“振邦,你对以后……有什么看法吗?”
    “以后?”
    “以后的日子。我看报纸说安徽那边,有生產队把田分了。你怎么看?”
    何振邦心中一动。明白了。
    前世,何志华就是大队里最早主张分田到户的生產队长之一。当时政策不明朗,但他硬是扛住了压力,把田分了下去。
    “我觉得是好事。”何振邦语气平淡地说。
    “哦?”何志华挑了挑眉,“怎么说?”
    “提高积极性罢了。分到各家各户,打多打少都是自己的,谁不拼命干?”
    何志华愣了下。
    他盯著何振邦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何振邦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得,又不信他。不过他又觉得正常,这个时代的农民真的见识太少了。
    “是啊,我自己想的。”
    “不简单啊,年轻人。”何志华笑著说了一句。
    何振邦心想,哪有你不简单。
    何志华可是他们村的知识分子,省城化工专科学校的学生。六一年下乡支农,先教夜校扫盲,后来又当生產队长。
    前世,又是第一个组织分田到户,第一个贷款搞养殖的,一等一的牛人。
    何志华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舵一扳,压低了声音:“振邦,既然你也觉得分田是好事。那我问你,我们队分田到户你觉得怎么样?”
    何振邦心里直翻白眼,你不是都已经觉得这么干了嘛。
    他嘴上却道:“嗯,挺好的。你要是分,我肯定支持你。”
    何志华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確认这话是真心还是隨口应付。
    何振邦也不躲,大大方方让他看。
    过了会儿,何志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这话我记下了。”
    中途加了一次油。一百多公里的水路,从天没亮跑到天黑,终於到了目的地,水泥船缓缓靠了岸。
    “志华叔,这边你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