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一家之猪与一家之主一样,都是有地位的。
    因为猪只管吃吃喝喝,其他閒事一概不管,一家人还得好好伺候它。
    可它的好日子到了腊月二十左右就结束了,它开始进入一年中最悲惨的时候。
    杀年猪的日子到了。
    杀年猪是要挑过日子的,农村人可不敢隨便。翻翻日历,掐掐指头也就知道哪天“宜”哪天“不宜”。
    三天前,何父就去问杀猪佬何时有空。
    杀猪佬年底忙得脚不沾地,凡是有猪惨叫的地方总能找到他。
    他边给人杀猪边说:“忙是真的忙,不过再忙也要把你家的猪给杀了。”
    然后他就开始排日子,今天杀蹺佬家,明天杀长佬家,后天就来杀你家。
    杀猪这天,何母早早把猪从猪圈里放了出来,任由他走动觅食。
    以前,何振邦一直以为临死前把猪放出来是大人发善心了,让它想吃啥就自己去吃,就跟古代的断头饭一样。
    结果何父告诉他,这是为了安稳猪的情绪,避免杀的时候它剧烈挣扎,操作起来更省力。
    何振邦撇撇嘴,心说你都要杀它了,它还能不挣扎?骗鬼呢。
    灶房里,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何母在灶房时不时探出头,朝门外张望:“杀猪佬咋还不来?“
    村子里已经有猪嚎声了,一声接一声,从村头响到村尾。
    何振邦靠在门框上,听著那些此起彼伏的猪嚎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动静多少年没听见了,前世后来村里没人养猪了,杀猪佬的手艺也没人接了,过年都是从菜市场拎几斤肉回来,乾乾净净,安安静静。
    杀年猪的声音是“嗷”,搡年糕的声音是“嘭”,过年的声音就在这“嗷”和“嘭”里头,少了这两样,过年也越来越没味道。
    ……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杀猪佬扛著木桶来了,歪著个头,远远看去像顶著个巨大的木头脑袋。
    身后跟著个背杀猪板凳的帮手,再往后是一群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小孩。
    何建翔早就在门口等著了,一见这阵仗,兴奋得直蹦,嘴里喊著:“来了来了!杀猪了杀猪了!”
    杀猪佬在院子里站定,一弯腰,木桶落了地。
    他直起身子,搓了搓手,朝何父
    打了招呼,然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头猪。
    “动手吧。”
    何父招呼叫来的亲戚朋友:“大家帮忙一起按猪。”
    “好嘞。”
    那猪正拱得欢,冷不防被几个大汉按住了四只脚,它仰天长啸一声,被抬上了杀猪板凳。
    四只蹄子被牢牢按住,身子被压得动弹不得,它“嗷……嗷”地喊冤叫屈。
    杀猪佬从刀篮里抽出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在沾满猪血猪毛的皮围裙上嗖嗖擦了两下。
    何凤娇抱著何建锋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別看。”
    何建翔倒好,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哇哇哇”地叫,被大嫂揪著耳朵拎回屋去了:“看什么看,晚上做噩梦!”
    杀猪佬抬起左脚,踩住猪背,左手按住猪嘴,右手拿刀,找准脖子就捅。
    猪还没叫出声,刀已经进去一半。抽出来,血“哗”地喷出来,接血盆里溅得到处都是。
    猪开始四肢乱躥,浑身颤抖,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院子里围的人越来越多,帮忙的、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议论著猪养的怎么样。
    “板油这么厚,一看就养的不错。”
    “那当然,餵了整一年呢。”何父颇为自豪。
    猪烫了颳了,白花花架在案板上,杀猪佬手里的板刀上下翻飞,腿是腿,肋是肋,利利索索码了一案板。
    邻居们围上来,这个要一只后腿,那个要一斤五花。闹哄哄的。
    何母笑著摆手:“今年不卖了,一头全留自家。正月里还要请师傅盖房,肉少了哪够吃。”
    何父笑著,什么也没说,但脸上那神色写著就是家里不差钱。
    杀完年猪,灶房里的油香飘了两天没散。
    何母把板油切成小块搁在大铁锅里慢慢熬,油渣在锅里翻著身,从白花花熬成金黄酥脆。熬好的猪油凝在瓦罐里,白得像雪。
    何建翔踮著脚想偷吃,被何母一巴掌拍开:“烫!等凉一凉。”
    猪油渣撒点盐,嘎嘣脆。在当时是最顶的零食了。
    何振邦偷摸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娘,这油渣比肉还香。”
    “香啥香,就你嘴馋。”何母嘴上骂著,眼角却带著笑。
    ……
    小年夜一过,村里的年味就浓厚了起来。
    杀年猪的嗷嗷声还没从耳朵边散尽,搡年糕的嘭嘭声又接上了趟。
    大队书记何茂生家地方阔绰,堂屋敞得开,左邻右舍每年搡年糕都往他家凑。
    何振邦家也不例外,年年都是挑著浸好的米往他家去。
    今年照旧。何振邦一家子抬著米,跨进院子,就听见那震天响的號子声。
    一个本家堂哥何振海领头,几个小后生拎著木榔头,正搡得起劲。
    “要过年了!”
    “嗨哟!”
    “揉年糕哟!”
    “嗨哟!”
    “年年高哟!”
    “嗨哟!”
    號子声一浪高过一浪,何振邦听著那號声,忽然想到等下轮到自己也得上去这么喊,脚趾头不自觉地在鞋里扣了两下。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何振业,这小子倒是伸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振业。”何振邦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嗯?”
    “等会你和大哥一起去,锻炼锻炼。”
    何振业眼睛一亮:“行啊,我试试。”
    个把小时后轮到了他家。
    何振业捲起袖子,接过榔头柄,架势摆得有模有样,结果榔头举起来歪歪扭扭的,砸下去更是软绵绵的。
    第二下,榔头差点偏到石臼沿上。第三下,他脸憋得通红,胳膊已经在打颤了。
    何振邦笑著摇了摇头,上前接过榔头柄:“行了行了,我来。”
    他挽起袖子,跟何振国一人一边握紧木柄,跟著號子声砸下去。
    “嘭”一声闷响,石臼都震了震。
    何振业退到边上,甩著胳膊直喘气。
    何建翔在旁边指著他笑:“三叔没力气。”
    何振业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何母把搡好的年糕团从石臼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趁热切成块,然后码放在竹匾里。
    她捡了一块递给何建翔,烫得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口,又黏又韧,米香塞了满满一嘴。
    何振邦也掰了一块,吹了两口气才下嘴,含含糊糊说了句:“真糯啊,自己搡的就是香。”
    年糕码在竹匾里,晾上一宿,第二天就硬了,泡在水缸里能吃到来年开春。
    离年关越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