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红光纺织厂的阴煞彻底肃清。
    晚风掠过荒芜野地,捲起枯草碎叶,曾经笼罩厂房二十年的血海怨气、阴雾煞气,尽数被人间烟火正气涤盪乾净。远远望去,那栋阴森死寂的旧厂房终於褪去了鬼气,只剩普通废弃建筑的破败荒凉。
    林越站在土路尽头,抬手拦停一辆过路网约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子靠近时明显缩了缩脖子,眼神忌惮地瞥了一眼后方深山荒厂方向,嘴里小声嘀咕:“这地方最近邪得要命,平时根本没人敢接单,小伙子你胆子是真的大。”
    上车落座,车窗关闭,隔绝了郊外野风。
    车內广播原本正播报日常民生新闻,可车子刚驶离荒厂范围、朝城东城区靠拢的瞬间,广播刺啦一声炸开满屏雪花,男女主播的声音扭曲撕裂,变成无数重叠、细碎、嘶哑的低语,像是有无数人挤在喇叭里低声哭嚎。
    滋滋——沙沙——
    阴风无形钻透车窗缝隙,盛夏正午的车內温度,短短几秒暴跌至冰点。
    司机浑身猛地一僵,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湿透,牙齿打颤:“怎、怎么回事!空调坏了?怎么这么冷!还有这广播……什么鬼东西!”
    他慌忙伸手关闭车载广播,可屏幕黑了,那密密麻麻的阴魂低语,依旧迴荡在车厢之內,挥之不去。
    肩头的童煞瞬间警觉拉满,灵体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城东方向的天际,传音急促:
    “主人!东边好恐怖!好多好多沉睡的影子醒了!地底、楼道、天花板、手术室……全部挤满了!还有一个超大、超凶的东西压在最底下,它在喘气!”
    童煞能看见阴阳肉眼的本质。
    此刻整座城东上空,早已不是简单的阴雾笼罩。
    那是纯黑如墨、厚重如铅、倒扣苍穹的煞云。
    云层翻滚涌动,没有风声、没有雷动,死寂得令人窒息。整片区域的日光被彻底吞噬,明明是正午烈日,城东片区却昏暗如同子夜,街道阴沉、楼宇发黑、街巷死寂。
    普通人隔著几公里只觉得压抑、阴天、心慌。
    在童煞眼中——
    整座废弃医院,是一口打开的万人阴棺。
    棺盖掀开,万魂出笼,煞气冲天。
    林越神色淡然,轻声安抚受惊的司机:“別慌,路过阴地,杂音幻听而已,专心开车。”
    他指尖悄然溢出一缕烟火正阳,淡淡笼罩车厢。
    瞬间,车內刺骨寒意消散,那些钻入耳膜的阴魂低语彻底湮灭,扭曲诡异的压迫感一扫而空。
    司机猛地喘出一口长气,如同从溺水窒息中挣脱,满脸后怕,不敢再多说话,一脚油门踩到底,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诡异区域。
    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
    城东,旧城区边缘。
    远远隔著两条街区,就能看见那栋矗立在老城中心的废弃私立医院。
    七层主楼通体灰黑,外墙斑驳脱落,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水泥底色。整栋楼没有一扇完好窗户,所有玻璃尽数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无数张张大嘴嘶吼的鬼面。
    楼顶天台扭曲佇立著生锈的金属水塔,水塔歪斜塌陷,缠绕著浓黑如墨的煞气,丝丝缕缕的黑雾顺著楼体纹路向下流淌,缠绕每一层走廊、每一间病房、每一处手术室。
    整片医院方圆五百米,寸草不生。
    路边绿植尽数枯黄髮黑,路面开裂,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灰黑阴霜。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住户门窗死死封锁,整片区域死寂得听不到一声人声、车声、鸟声。
    死寂,死寂到极致。
    比深夜荒山、乱葬鬼地更加恐怖。
    因为这里,曾是活人闹市、民生街巷。
    如今却沦为人间鬼域。
    车子不敢靠近,司机在两条街外紧急靠边停车,几乎是求饶般开口:“小哥!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我真不敢去!再往前车子要熄火!求求你自己走过去吧!”
    “谢谢。”
    林越推门下车。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侵入骨髓的极阴寒气扑面而来。
    这股阴冷,和福安里小区的地阴残秽、纺织厂的枉死怨魂,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福安里是阴灵游荡、缠人梦魘。
    纺织厂是数百怨魂、二十年积怨。
    而这里——
    是尸煞镇地,万魂匍匐。
    守夜人十几辆黑色特种勤务车整齐停在警戒线外,数十名全副武装、身穿特製正阳制服、佩戴镇邪护符的外勤队员严阵以待。
    所有人面色惨白、额头冒汗、神色紧绷,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他们手里的制式罗盘全部指针炸裂、錶盘漆黑。
    腰间悬掛的桃木镇邪牌全数发黑、开裂、碎成木屑。
    隨身携带的强光手电,靠近医院百米范围就全部失灵、黑屏、无法点亮。
    队长看见林越走来,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写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慌张,声音沙哑发颤:
    “林先生!情况彻底失控了!比我们预估的凶险程度高出十倍不止!”
    “三十年前,这家私立医院爆发特大医疗惨案,无良院长为私贩卖病死遗体、非法手术、草菅人命,短短三年害死三百七十余人!医患暴动之夜,整栋医院血流成河,手术室、病房、走廊、停尸间遍地尸骸!”
    “事后官方封停医院,可地底尸骸未迁、血跡未清、怨魂未散!常年阴地养尸,鬼门大开之后,地底积攒三十年的尸气、死气、怨气彻底爆发!”
    队长抬手直指前方漆黑鬼院,声音发抖:
    “主楼地下二层停尸间,诞生出一具百年底蕴尸煞!”
    “它以三十年三百七十余具枉死尸骸为躯、万千怨魂为气、整片阴地为巢!”
    “我们刚才三支精锐小队尝试突进,刚踏入一楼大厅,全队队员瞬间被阴气入体、神魂压制,当场昏迷倒地!现在还躺在外面急救,至今没有甦醒!”
    “医院內部所有楼道、病房、手术室、太平间,无一处不闹鬼,无一处不藏凶!”
    说到此处,队长咬牙吐出最惊悚的现状:
    “现在,整栋医院里的所有亡魂、残阴、凶灵,全部跪拜俯首!”
    “所有阴邪,尽数被那具百年尸煞统御!”
    “它是这片鬼域的王!”
    林越抬眼,静静凝望那栋漆黑死寂的七层鬼院。
    常人只看见破败废楼。
    他看见——
    整栋楼宇被浓稠如实质的黑色尸煞气包裹,煞气內部,无数惨白人影贴墙而立、贴顶倒悬、堵门蹲伏。
    走廊两侧,一排排死病人虚影僵直站立,双眼空洞,浑身血痕斑驳。
    手术室里,残留著惨死医者、惨死病患的扭曲鬼影。
    楼梯转角,层层叠叠的阴灵死死堵住通路。
    地底深处,一股厚重、古老、残暴、嗜杀的恐怖凶威静静蛰伏,缓慢呼吸。
    万魂起立,万鬼俯首。
    整座医院,成了一座活著的鬼城。
    童煞悬浮在林越肩头,小脸紧张到发白,紧紧抱住林越脖颈,小声颤音传音:
    “主人……底下那个东西……它不是影子……它是尸体变的……好凶……好饿……它想吃掉所有的影子……也想吃掉活人……”
    “我知道。”
    林越脚步微抬,缓步跨过警戒线。
    一步。
    踏入鬼域边界。
    嗡——
    无形阴煞风暴瞬间锁定活人气息!
    整条死寂街道的空气骤然震颤,楼体所有黑洞洞的窗口,瞬间同时探出无数惨白人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挤挨挨!
    每一张脸,都是惨死病患的狰狞死相!
    有的七窍流血、有的面部溃烂、有的眼球暴突、有的脖颈折断!
    数百张鬼脸,齐刷刷死死盯住踏入鬼域的林越!
    无声、死寂、窥视!
    光是这一幕,足以让普通人心神崩碎、当场疯癲。
    守夜人队员们站在警戒线外,隔著百米距离看得头皮炸裂,大气不敢喘。
    下一秒——
    咚咚、咚咚、咚咚。
    医院主楼內部,传来沉重、缓慢、碾压心臟的脚步声。
    不是鬼魂虚浮的飘响。
    是实体重物踏地的轰鸣!
    每一步落下,地面裂纹扩张,黑霜蔓延,整条街道的地砖微微震颤。
    地底深处,那尊百年尸煞,醒了。
    它在往上走。
    从地下二层停尸间,一步步,踏尸气、踏死气、踏万千怨魂,缓缓登临人间。
    阴冷、残暴、古老、嗜血的凶威,顺著楼道疯狂攀升,碾压整栋鬼院!
    楼內所有游荡凶灵瞬间尽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分毫。
    整片天地,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
    队长在后方嘶声大喊:“林先生!尸煞实体出土了!它是真正的煞王!肉身不灭、怨气不朽、噬魂吞阳!千万小心!不行我们先撤!重新部署!”
    林越充耳不闻,脚步平稳,继续向前。
    破败医院大门近在眼前。
    生锈的铁门早已变形扭曲,门上沾满发黑乾涸的陈旧血痕,门框缠绕著漆黑煞气,门口堆积著层层叠叠的废弃病歷、破碎药瓶、腐朽绷带。
    踏入一楼大厅的瞬间。
    唰——!
    大厅左右两侧,原本空荡荡的候诊长廊,瞬间站满了人。
    无数身穿病號服的惨白鬼影僵直站立,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他们全部低垂头颅,双手垂落,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不是扑杀、不是袭击。
    是列阵俯首,恭迎煞王君临。
    而在长廊尽头,楼梯埠的阴影深处,一道高大、魁梧、恐怖到极致的人形轮廓,缓缓走出黑暗。
    身高接近两米五。
    身穿腐烂发黑的老式民国医用长袍,衣料破败残缺,沾满乾涸黑血。
    身躯僵硬笔直,皮肉暗沉灰黑,不是活人肤色,也不是普通鬼魂的透明虚影,而是实打实的实体肉身。
    皮肤乾裂、结痂、硬化,如同千年殭尸鞣製的乾尸。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
    整张面部皮肉大半腐烂脱落,半边颅骨外露,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燃烧暗红幽火的煞瞳。
    死死锁定林越。
    一股碾压全城所有阴邪的恐怖凶威,轰然炸开!
    百年尸煞,彻底现世!
    它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俯视唯一闯入鬼域的活人。
    沙哑、低沉、古老、仿佛从地底千年棺槨中爬出的嘶哑声音,缓缓迴荡在空旷死寂的大厅:
    “市井……守夜人?”
    “区区一缕人间烟火……也敢踏我万尸鬼域?”
    话音落下。
    整栋七层医院,所有楼层、所有房间、所有角落——
    所有亡魂同时抬头!
    所有鬼影同时睁眼!
    整座鬼院,万魂同醒,煞气吞天!
    恐怖氛围,彻底拉满!
    林越立於大厅中央,孤身一人,身后人间烟火,身前万煞鬼域。
    他抬眼,平静注视眼前这尊百年尸煞,指尖缓缓握紧斩阴短刃刀柄,淡金色的人间烟火正阳,顺著刀刃缓缓流淌而出,温柔却坚定地撑开一片乾净光明。
    “你借鬼门余波出世,统御百鬼、祸乱城东、吞阳噬魂、害人性命。”
    “你盘踞此地三十年,养尸炼煞、禁錮亡魂、以怨炼体。”
    “今日我来——”
    “破你鬼域,镇你尸身,散你万煞,渡你千魂。”
    尸煞空洞的暗红煞瞳骤然暴涨,周身滔天黑雾瞬间炸裂,整栋大楼剧烈震颤,天花板碎石如雨坠落,楼道阴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可笑凡夫萤火,敢与百年煞日爭辉!”
    尸煞脚掌重重一踏!
    轰!
    整栋鬼院地面剧烈塌陷,黑色尸气化作滔天巨浪,携著三百七十余枉死怨魂的滔天戾气,铺天盖地朝著林越狠狠碾压而来!
    人间烟火,直面万古尸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