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京城。
    雨停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著死鱼烂虾的腥臭。
    龙怨死气正在实质化。
    柳巷,安全屋。
    陈岩指甲在青石板上挠出刺耳的抓痕,声音嘶哑,像被碎石磨过。
    “沈爷……九门封死!开炉日就在今晚子时!”
    “阵眼……在白衣院地下!”
    沈宿没看他。
    他站在屋檐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北。
    那里,夜空透出幽绿的火光。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震动。
    咚……
    咚……
    巨兽心臟在跳。
    每一次跳动,空气里的腥臭就浓郁一分。
    “知道了。”
    沈宿转身,走向里屋。
    程大小姐站在门后,手里端著那个缺口的粗瓷碗。
    碗里的白粥已经凉了。
    她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死寂。
    胸口那块缺角的【太阴血玉】,隨著远处的震动,发出微弱的、针刺般的红芒。
    “沈大哥。”
    她叫他。
    沈宿停步,看她。
    “粥凉了。”
    她低头,手指捏著碗沿,骨节泛白。
    沈宿伸出宽大的手掌,盖在碗口。
    暗金色的纯阳火种一吐即收。
    “咕嘟嘟。”
    冰凉的白粥瞬间沸腾。
    “放灶台上。”
    沈宿收回手,声音没有波澜。
    “我回来喝。”
    没有多余嘱託。
    没有生离死別的废话。
    沈宿转身。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程大小姐端著那碗重新沸腾的粥,站在灶台前。
    太阴血玉在她胸口发烫,城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冲她笑。
    血玉在催促她跑。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粥,然后走到门口,把门閂放下,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门后,把粥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捧著。
    远处传来第一声刀鸣。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碗沿。
    “你说回来喝。”
    她小声说,声音被雷声吞没。
    ……
    院外。
    沈宿一把抓起破山刀,刀鞘上那个刻著“替我看”的铜牌,入手冰凉。
    他拎起泥水里的陈岩,像拎著一只破麻袋。
    “还能喘气,就跟著。”
    陈岩咬碎后槽牙,用力点头。
    走出柳巷。
    正阳大街死寂一片。
    门缝里渗出暗红血水。
    长街尽头,火把连成一条火龙。
    三千“甲申禁军”结成铁墙,堵死通往白衣院的路。
    八百张破罡重弩上弦,幽蓝弩箭在火光下闪著寒芒。
    军阵最前方,一名身披明光鎧、体型壮硕的统领骑在马上。
    三次气血巔峰的威压,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沈宿!”
    统领爆喝如雷,“大都督有令,再往前一步,乱箭穿心!”
    沈宿停步。
    距离军阵一百步。
    他闭上眼。
    【紫府神庭】,开。
    神识如水银泻地。
    他“看”到了统领鎧甲缝隙里的汗珠。
    “看”到了八百张弩弦的极限张力。
    更“看”到了——
    在军阵两侧的酒楼屋顶,隱藏著三道极其阴毒的心跳。
    呼吸间隔极长,每十息才一次。
    方外“龟息功”的特徵。
    沈宿在心里冷笑。
    巡猎者。
    方外的狗果然鼻子灵。
    “我这人睡觉特別轻。最听不得別人在外面乱嚼舌根。”
    沈宿突然开口。
    “什么?”
    统领一愣。
    下一瞬。
    酒楼屋顶,三名月白长袍的巡猎者同时捏诀。
    “心魔引·天旋针!”
    三股精神力合一,拧成一根肉眼看不见的毒针,绕过沈宿的精神防御,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脑——小脑。
    不是攻击神魂,是攻击平衡!
    “噗。”
    沈宿的视野猛地天旋地转,左脚迈出,却踩在了右边的空气上。
    他单膝跪地,破山刀插进青石板稳住身形。
    一股鼻血滴在地上,被雨水晕开。
    “卑鄙。”
    “中了『天旋针』还能保持意识?”
    屋顶上,为首的巡猎者冷笑。
    “可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挡弩?”
    “放箭!”
    统领抓住时机,声嘶力竭。
    “嘣嘣嘣——!”
    八百根破罡弩箭撕裂空气,化作一张黑色死网,当头罩下。
    沈宿右脚猛地一踏。
    “轰!”
    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丹田內,暗金色火种爆发。
    圆满抱丹境的【纯阳罡气】破体而出,在他体表形成三寸厚的暗金气罩。
    “叮叮噹噹——!”
    弩箭撞在气罩上,瞬间融化、自燃成灰。
    沈宿顶著箭雨,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步伐不快,但大地在震。
    “拦住他!盾阵!长枪!”
    统领眼珠充血,一夹马腹,挺起八十斤的鑌铁长枪,化作一道黑影,直刺沈宿咽喉。
    枪尖距离咽喉半尺。
    沈宿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抓向枪尖。
    “找死!”
    统领狞笑。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鑌铁枪尖被徒手捏成铁渣。
    锋利的金属碎片扎进沈宿掌心的老茧,他感觉到了金属特有的冰凉和尖锐。
    纯阳之火涌上,铁屑融化,滚烫的铁水从指缝滴落,在他虎口烫出一溜水泡。
    统领的狞笑僵在脸上。
    “太慢。”
    沈宿右手握住刀柄。
    “呛啷——!”
    刀光一闪。
    “噗嗤!”
    统领右臂齐肩而断,连同一截枪桿飞上半空。
    滚烫的血喷了沈宿一脸。
    “啊——!”
    统领惨叫一声,猛地一夹马腹,调头就跑。
    “撤!撤!”
    沈宿没有追。
    他看著统领逃走的背影,没有皱眉,只是把刀上的血在尸体上蹭了蹭。
    “下次再来,连左臂一起收。”
    三千禁军死寂。
    “噹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军阵,溃散。
    沈宿提刀穿过。
    身后,陈岩从尸体堆里爬起来,左臂被弩箭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条袖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统领断掉的右臂,犹豫一秒,还是弯腰从尸体旁捡起那块代表身份的腰牌,飞快塞进怀里。
    他嘟囔著,又从地上捡了把腰刀,踉蹌著追向沈宿的背影。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脚步没停。
    暗巷里,那些被救回来的散户,跪在泥水里,拼命朝他磕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额头磕破了血,嘴里念叨著“武神保佑”。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光著脚,手里举著一碗凉透的米汤,不敢靠近,只是拼命往前递。
    沈宿看著那碗米汤,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劈柴巷灶台上那碗白粥。
    他移开目光,没有接。
    “留著自己喝。”
    他转过身,拖著刀,继续往城北走。
    身后,磕头的声音更响了。
    陈岩跟在后面,看著那些磕头的散户,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腰牌。
    他把腰牌往更深处塞了塞,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走到那个举著米汤的男孩面前,塞进男孩手里。
    “別跪了,留著力气活著。”
    面板在意识深处跳动:
    【底层眾生愿力匯聚。】
    【特殊抗性:眾生愿(初级)→(中级)。】
    【效果:免疫50%宏大精神威压(皇权/神权)。】
    沈宿感觉后腰的暖意变得滚烫,像有千万只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脊樑。
    一炷香后。
    城北,白衣院旧址。
    一座从地下拔地而起、高达十丈的“血肉烘炉”矗立眼前。
    炉壳由无数武夫乾尸与玄铁浇筑而成,炉底,幽绿的龙怨之火熊熊燃烧。
    烘炉顶部,盘踞著一只房屋大小的虚幻身影,它的形体不断扭曲、重组,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態的阴影——九幽噬魂兽。
    烘炉前方,站著两人。
    左边,一个穿著明黄龙袍的虚幻老者。
    他身后,跟来的陈岩失声惊呼:“龙……龙怨分身?!沈爷,那是皇上用国运怨念凝成的,打不死!”
    右边,一个穿著紫金道袍、手持拂尘的方外老道,听潮阁长老,半步神变境。
    “沈宿。”
    赵禎分身俯视著他,“交出纯阳火种,投入烘炉为朕延寿,朕赐你沈家万世富贵。”
    方外老道甩了下拂尘,眼神轻蔑:“肉体凡胎,也敢妄图抗拒天数?交出太阴血玉的下落,老夫留你全尸。”
    沈宿看著他们。
    “万世富贵?天数?”
    他突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
    “我这人没读过书,只认一个理。”
    “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他抬起头,那双带著紫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二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度狰狞。
    “你们这口破炉子,今天,我砸定了!”
    “放肆!”
    赵禎分身抬指,猛地指向沈宿。
    整个京城十万禁军的杀伐之气,混合皇权三百年的国运威压,化作无形大山,狠狠砸下。
    方外老道拋出拂尘,化作遮天蔽日的银网,当头罩下。
    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死局。
    沈宿没有退。
    “天威?老子拳头就是王法!”
    他做出决定。
    “系统,加点。”
    【消耗源力5.0。当前源力:6.0。】
    【被动技能:纯阳炎骨(初级)→(中级)。】
    “咔咔咔——”
    沈宿体內二百零六块骨头同时爆响。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股比突破前狂暴十倍的纯阳之火,猛地从脊柱窜入后脑。
    没有循序渐进。
    像有人在他颅骨里点燃了一座炼钢炉。
    “嘶——!”
    沈宿眼前被白光吞没,闻到了自己头髮烧焦的糊味。
    额前碎发真的捲曲、炭化,碎成黑灰。
    【警告:纯阳炎骨(中级)与当前肉身存在衝突。每次使用超出极限的纯阳之力,將隨机灼伤一条经脉。当前灼伤:右足阳明胃经。】
    沈宿右腿猛地一软,膝盖差点砸在地上。
    那条腿从骨头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灼痛,不听使唤。
    他咬碎后槽牙,牙齦渗出暗金色的血。
    一股腥甜溅进他嘴角。
    不是血的味道,是腐烂內臟混合著檀香灰烬的苦。
    “操……代价在这儿等著我。”
    “轰!”
    皇权威压落下。
    沈宿的脊樑,没有弯下分毫。
    【眾生愿(中级)】触发!
    无数百姓的求生执念,与皇权威压轰然相撞。
    “咔嚓!”
    无形大山,出现一道裂缝。
    “怎么可能?!”
    赵禎分身大惊。
    “给老子破!”
    沈宿右臂肌肉瞬间膨胀,条条青筋暴起,在皮下扭动。
    【风雷熔日宝典】运转到极致。
    拔刀!
    “呛啷——!!!”
    刀鸣压过闷雷。
    长达十丈的暗金色刀罡,带著焚尽八荒的极致高温,拔地而起。
    但就在刀罡即將斩中赵禎分身的瞬间,沈宿的右膝猛地一软——灼伤的经脉在极限发力下彻底罢工。
    刀锋偏移了三寸。
    “哧啦!”
    银色拂尘大网被切开,但刀罡只斩碎了赵禎分身的右半边身体,未能同时波及到方外老道。
    “砰!”
    半边分身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黑气,被纯阳之火烧得一乾二净。
    长街安静了一瞬。
    沈宿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刀尖拄地。
    右腿的灼痛从骨头深处钻出来,沿著经脉往上爬,小腿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伸出左手,看著掌心里那几道被铁屑割开的口子。
    血已经凝固了,但铁水烫出的水泡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
    “还行。没残。”
    他攥了攥拳,水泡被挤破,液体顺著手腕滴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咳血后退的方外老道。
    “该你了。”
    “你……你斩了皇权分身!”
    方外老道捂著胸口,一边咳血一边疯狂后退,想拉开距离。
    沈宿想追,但他的右腿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放弃奔跑,左手隔空一探。
    【擒龙功】!
    十丈外的老道被无形气劲拽了回来,脖子正好落进沈宿掌心。
    “回去告诉你的妖圣。”
    沈宿看著他惊恐的眼睛,手指收紧。
    “咔嚓”——颈骨碎裂的声音。
    但就在沈宿准备发力捏断时,老道眼中闪过极致的怨毒,猛地咬碎舌尖,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毒血。
    “噗!”
    毒血溅在沈宿脸上。
    沈宿的眼睛传来灼烧感,视野瞬间模糊。
    趁他鬆手的瞬间,那口毒血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张血色符籙,包裹住老道全身。
    “砰!”
    老道从沈宿手中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摊黑血和几片燃烧的符纸灰烬。
    沈宿低头,擦掉脸上的毒血,掌心残留著滑腻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过了几息才重新清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甩了甩手,將破山刀扛在肩上,走到血肉烘炉前。
    下方,一扇烧得通红的玄铁重门。
    门后,如雷鸣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活物。
    沈宿抬手,刀尖对准铁门。
    “不管下面藏著什么烂帐。”
    “今晚,清算。”
    “轰隆!”
    就在他准备劈开铁门时,脚下地面突然剧烈塌陷。
    玄铁重门並非被打破,而是从內部被一双长满黑色鳞片、足有房屋大小的爪子,硬生生向外撕裂!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夹杂著远古蛮荒气息的死气,轰然喷发,直衝天际。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它锁死了沈宿。
    沈宿的瞳孔骤缩。
    那眼神,他见过。
    ——在南阳郡火场,那只被他杀死的妖圣,临死前就是这种眼神。
    但不是同一只。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