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比京城的矮三尺。
    城墙上的箭垛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沉默的嘴,吐著湿冷的晨雾。
    沈宿三人策马入城。
    街边站满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百姓。
    是穿著各色劲装的武者。
    是衣著考究的商贾。
    是腰间悬著家族佩刀的世家子弟。
    他们或立於茶摊前,或倚在酒楼下,或从二楼的窗口探出身。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无形的銼刀,要在沈宿这块刚入城的生铁上刮下点什么。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指点。
    只有审视。
    程大小姐垂著眼,视线落在马鞍的纹路上,右手不自觉地伸向后腰,轻轻碰了一下柴刀的刀柄,又迅速放下。
    陈岩左臂的断骨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按著那把断刀,指节捏得发白。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最少二十个半步抱丹。墙角那个灰袍老头,呼吸我听不出深浅。”
    “他是青莲宗的。”
    沈宿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
    “试刀会的裁判。”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拦在马前。
    他拱了拱手,姿態不卑不亢。
    “沈教头,一路辛苦。青莲宗已在城东『聚英楼』为您备下住处。试刀会定在明日上午,届时会有人引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规矩。”
    沈宿没有接话,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陈岩,径直从那人身边走过。
    聚英楼的院子不大,墙角蔓延著青苔,空气里瀰漫著湿冷的霉味。
    房门推开,桌上静静放著一封信。
    沈宿走过去,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明日辰时,城西演武场。胜,可入府城。败,刀留下。”
    没有署名。
    但那纸张是青莲宗专用的澄心纸,摺痕处,压著一朵极淡的青莲印记。
    陈岩凑过来看了一眼,牙关咬紧。
    “这是不给你留退路。”
    沈宿將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本来就没打算退。”
    茶凉透了,客房的门才被敲响。
    进来的是之前在城门口拦路的中年人,自称孙执事,专程来讲解“试刀会”的规矩。
    “试刀会分三关。”
    孙执事声音平直,“第一关,接青莲宗长老三刀。第二关,破青莲宗弟子联手阵。第三关,与青莲宗內门首席对拳。三关皆过,你才有资格在青州府城立足。”
    “三关,一刀比一刀狠!”
    陈岩吊著断臂,猛地站起来,“这是试刀还是杀人?”
    孙执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沈宿抬起头。
    “三关之间,隔多久?”
    “一刻钟。”
    “够了。”
    沈宿点了点头。
    孙执事明显愣住了。
    他预想过沈宿会愤怒、会质问、会討价还价,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张了张嘴,对上了沈宿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死人的眼睛。
    孙执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程大小姐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著孙执事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
    “他走的时候,手没抖。不是不怕,是觉得你一定会死。”
    沈宿没有回答。
    他把破山刀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拿出一块乾净的棉布,一遍遍擦拭著暗红色的刀鞘。
    程大小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
    “你怕不怕?”
    她问。
    沈宿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声音很低。
    “怕。但怕的不是输。”
    “怕什么?”
    “怕这笔帐,算不清。”
    她沉默了,没有再问。
    月亮爬到窗欞正中,院里的石板泛著白光。
    陈岩出去打探消息还未回来。
    程大小姐也回房了。
    沈宿独坐在摇曳的油灯下,將破山刀的刀鞘拆下,翻到內侧。
    上一次,他只看到“孤坟藏下半卷”那一行刻字。
    此刻,他借著昏黄的灯光,用指甲一寸一寸地刮掉那些被血痂糊住的浅痕。
    刻痕很浅,几乎要被磨平。
    不止一行。
    是三行。
    【青莲宗,青木。】
    【青莲宗,青叶。】
    【青莲宗,青玄。】
    “青叶”已被他斩於青山岭。
    “青木”在十里亭被他废了半条命。
    青玄是谁?
    沈宿的手指停在第三行上,那个名字的旁边,还有一个用刀尖反覆刻划、几乎要戳穿鞘身的极小的字。
    “首”。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宿握著刀鞘的手骤然收紧,鞘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青木只是打手,青叶是走狗。
    这个青玄,才是当年围杀三爷的真正主刀人。
    三爷用这刀鞘,把仇人的名字一一刻下,等著后来者,一个个去收帐。
    他將刀鞘重新装回去,繫紧。
    刀柄上那块“替我看”的铜牌撞在刀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
    “找到了?”
    程大小姐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找到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更夫敲过三更,陈岩翻墙回来。
    他身上带著浓烈的酒气,但眼神清亮得嚇人。
    “青玄。”
    陈岩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
    “青莲宗內门长老,抱丹境中期。六十年前就已成名。青木是他的师弟。三爷当年在青莲宗拿回破山心法,青玄就是追杀他的主刀。”
    陈岩喘了口气,又说:“试刀会的第三关,那个青莲宗內-门首席,是青玄的关门弟子。叫孙远。据说二十七岁,已经抱丹境初期。”
    “知道了。”
    沈宿点了点头。
    陈岩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右臂的旧伤还没好全。接长老三刀……”
    沈宿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程大小姐面前。
    她一直没睡,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著那把柴刀,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沈宿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的刀,而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明天,替我看著院子。”
    他看著她,声音很沉。
    “別让人进来。”
    程大小姐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宿回到房间,没有睡。
    他把破山刀横在膝上,闭上眼。
    他想起赵宏系在他手腕上的护腕,想起三爷刀鞘內侧那一个个血名,想起程大小姐那句“你手里空过吗?”。
    窗外,城西的方向,有锣声敲响,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沈宿睁开眼。
    左手按著刀柄,拇指轻轻摩挲著那块刻著“替我看”三个字的铜牌。
    “明天,够了。”
    意识深处,一行冰冷的数字无声滑过。
    【源力: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