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这道声音,寧瑟看著那个衣衫微脏的青年,心中仍然有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感觉。
    哪怕事实已在眼前,她还是无法接受当下的一切,因为荒谬。
    这世上怎能有同辈中人在这佛法流光中倖存下来?
    且未动用半点真元及修行手段。
    便在这时,照元僧的声音再次传入她耳中。
    “果然,我再怎么討厌你,还是忍不住喜欢你的这种自信。”
    僧人神情从容,带著忽来的笑意,淡然说道:“如此方有意思。”
    不知为何,寧瑟的心情突然平復了下来。
    事实、生死,与荒谬,尽数被她拋之身后,唯有平静二字。
    她就这样取下负於身后的古琴,於破庙一角坐下身来,横琴膝上。
    是的,她不应该去思考今夜此战荒谬与否,站那角落形如枯木看著林彻,去思考那些关於修行的问题,因为比起修行她更喜欢弹琴。
    前无古人与林彻並肩最好,后无来者能及林彻更好,对她来说,让自己的琴音留在这生死一战当中,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如此方有意思。
    琴音乍起,如春雷惊蛰。
    星尘再如雨涌。
    寧瑟十指於琴弦翻飞,衣发皆飘。
    她没有去看那个衣衫微脏的青年,只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最好还是你贏。
    ……
    ……
    林彻没想过贏。
    纵使照神僧歷经六百年时光流逝,与当年生前巔峰之时相比较,一身境界战力十不存一,终究还是要比现在的他来得更强。
    这种强大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兼之西土末法的事实不以他的意志坚定而动摇,这场战斗毫无胜负可谈。
    他必败无疑。
    偏头,侧身,挪移,迴旋……於长不过三十步宽二十余步的茶庵庙中,林彻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与流光缠不清。
    偶有血色一闪而过,便是他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不得不以伤换命,为自己爭取更多的时间。
    照神僧眉眼间的情绪越发来得冷淡。
    “这半刻钟还有一半,你还有多少血能流?”
    林彻没有回答。
    一粒近在咫尺的星尘骤然绽放光芒。
    那是与空气產生高速摩擦后所爆发的恐怖景象。
    琴声急如飞瀑。
    林彻再次避之不及。
    擦!
    轻响声后,他的衣袖上隨之出现一道笔直的裂口,直至肘部。
    同样的伤口也在他的左手上出现,只是不深。
    血珠从浅淡的伤口中渗出,还未来得及滴落在地,便被星尘留下的炙热烧灼成空。
    林彻仿佛没有痛觉,神色依然沉静。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照神僧仍然在说话,带著些许的不解:“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境界,明明没有真元加持,这体魄竟能如此蛮不讲理。”
    言语间,他非但没有放缓攻势,给予林彻回应的空隙,只让星尘更急。
    琴声越发激盪,有如江水滔滔而来。
    前后至今两百余息的时间,漫长有如朝阳起夕阳落,茶庵庙中光明渐褪。
    片刻之前,看似不可计数的星尘,此刻竟已零落。
    林彻眉眼间却无半点鬆懈。
    他知道照神僧此刻施展这门佛法的最奥妙处。
    “罢了,你什么境界不重要。”
    照神僧摇头说道:“让你去死才是最重要的。”
    寧瑟眼角余光忽有光线涌来。
    那些仿佛流星燃烧过后的尘埃,於地上再次升起,放出余辉。
    余烬拔地而起。
    照神僧的目光落在林彻身上。
    静悬空中的星尘尽数大放光明。
    所有变化都在同一个剎那中。
    寧瑟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最后一击。
    照神僧从最开始那一刻起,就没想让那半刻钟的时间走满。
    生死要在此前分出。
    林彻望著照神僧。
    人鬼对视。
    下一刻,林彻的身影被光明淹没,不復存在。
    寧瑟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指法骤乱,指腹划破。
    琴弦染血。
    琴声自悲。
    ……
    ……
    佗城中,以衍悟为首的僧人不顾居民的诧异目光,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茶庵庙,未曾阳奉阴违。
    与那位殿下的威胁有关,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剧烈变化。
    而比天地元气来得更为直接的是,此刻溢出古老破庙的绚丽光线。
    衍悟不知道茶庵庙中正在发生什么事,但他確定这绝不是一件好事,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事。
    在奔赴破庙的僧人后方,有一袭白裙翻飞。
    慈舟僧没再说过话,目光与心神尽数付诸远方,盯著那片光明。
    越是靠近,天地元气的动盪越是清晰,他的心情便越发低沉。
    照神僧未曾亲自指点过他,但他仍旧对这位祖师的事跡瞭然於心。
    修行共有五境,世人以金丹为最上。
    禪宗於境界划分上虽有不同,但终究是殊途同归。
    照神僧生前金丹只差半步圆满。
    这是当年的他未能成为莲山寺住持的原因。
    这也是如今林彻即將死去的理由。
    慈舟僧认真问道:“如果他死……”
    白裙少女面无表情说道:“闭嘴。”
    话音落时,茶庵庙中光线消散。
    夜色再临佗城。
    浪声如诉。
    风声寂寥。
    ……
    ……
    茶庵庙中有光明残存。
    照神僧神情悵然。
    九年前,林彻仍未下定决心离开西土前,曾是莲山寺的希望所在。
    那是人与鬼的共识。
    就连厌憎林彻如他也无法否认。
    从这个角度来说,双方分道扬鑣的决定,理应是他喜欢的。
    事实却不然。
    正因厌憎,照神僧始终认为自己是整座西土最为看重林彻的那个人。
    “我的看法是正確的。”
    照神僧缓缓摇头,认真说道:“让你离开西土这个决定愚蠢至极。”
    说话的同时,莲山寺的僧人终於姍姍来迟,闯入庙中。
    衍悟看到场间画面的瞬间,愣住了。
    庙中一片死寂。
    琴声再次响起。
    不再有如江水滔滔而行,只是潺潺流过,涤尽尘埃。
    照神僧往后一步,让那个拳头离开自己的胸膛,带起咳嗽声。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林彻身上。
    是的,林彻仍然活著。
    事情很简单。
    在星尘回流与坠落的剎那间,他去到照神僧身前,出拳。
    这一拳落在僧人胸膛,佛法就此消散。
    林彻放下右手。
    鲜血从他手臂淌落,打湿那朵白花。
    这是他为什么能去到照神僧身前的那个理由。
    照神僧看著那朵白花,忽然说道:“你境界不如我。”
    他顿了顿,认真补充道:“至少现在,还不如我。”
    林彻不想再陪他说这无意义的废话。
    “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