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好像不那么认同你的说法。”
    “不是他们,是你家小姐的先祖。”
    “……见过先祖。”
    明诗酒的表情格外精彩。
    林彻隨意说道:“如果这不是他自己的坟,怎么会让你去挖?”
    明诗酒不想接话,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谁会往这种方向去想?
    站在坑外的僧人附和说道:“对对对,你拿就行,不用和他客气,他说话就这么个模样。”
    “谢先祖好意。”
    明诗酒在唇角牵起勉强笑容,行了一礼,说道:“但我不用剑。”
    白流邢有些遗憾,挥手示意此事作罢,转而对林彻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彻说道:“遇了些事。”
    “看来不是小事。”
    白流邢冷哼一声,说道:“否则倒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彻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白流邢转而问道:“佗城如何?”
    “有些热闹。”
    林彻说道:“道庭来了不少人,要赶在佛祖禁制完全解开前,把你们留下的东西取走。”
    白流邢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消息,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风再起,炎日已在西斜。
    林彻与明诗酒迎著风走出坟坑,任由衣衫与面罩被吹得猎猎作响。
    两鬼与两人对视。
    “有个事得提醒你们一句。”鬼僧叮嘱道:“外面最近不像以前那样了,记得小心一点儿。”
    白流邢冷冷说道:“要是出事,別指望我和他出手。”
    明诗酒不懂,心想这里不已经是城外了吗?
    让她更为不解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就此结束,再无下文。
    白流邢双臂抱胸,与鬼僧结伴离去,身影於风中幻灭不见。
    两人再次上路。
    也许是太阳正在落山的缘故,在焚风停息的时刻,荒原的温度已经令人感到寒冷。
    直到这时,明诗酒才明白林彻为什么要准备那些衣物。
    再一次焚风吹来,前方景色於落日中变幻扭曲。
    明诗酒牢牢躲在林彻身后,偶尔从后者肩膀探出去,凝望远处。
    现在的她已经接受这种避风的方式,不需要某人再用手把她往后拽。
    只是接受不代表习惯,每当焚风来时,她总会不可避免地生出某些想法。
    譬如此刻位置互换,某人只能蹲下来躲在她身后。
    譬如某人昏厥过去,她一手搭在某人脖颈下,一手穿过双腿把人抱起,行走荒原。
    等著风停,想著这些只关於骄傲的事情……明诗酒听到林彻的声音。
    “前面就是外面。”
    “外面?”
    明诗酒话音方落,真相已至。
    伴隨著她在林彻身后踏出那一步,眼前天地霍然色变。
    不是阴云聚拢,亦非白日流光,而是整片世界都染上顏色。
    极为浓厚的橘红被厚涂在天空上作为底色,边缘处偶有异样的灰白从中缓慢渗出,向著四周不断浸染开来,散发著死亡的味道。
    然而真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终究是那数道如同山脉盘桓在穹苍中的黑色裂缝。
    烈日依旧高悬,存在於这方天地之中,但已不再是万物的中心。
    明诗酒看著这幕画面,久久未能醒过神来。
    某刻,焚风停息。
    天地一片安静。
    她从林彻身后走出,望著褚红色的原野,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当年那场战爭的最中心,对吗?”
    “嗯。”
    林彻说道:“也是你先祖留在这里以及莲山寺要让寺中鬼迁坟至此的原因,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的余波从未真正停息,要有境界高妙者以身为墙抵御,维持佗城的安寧。”
    明诗酒终於明白安度晚年这四个字是何种意思。
    这种环境下,纵使成鬼也难千万岁,自然有晚年可度。
    “离那座坟还有多远?”明诗酒问道。
    从清晨出发,到如今的日落时分,都是修行者的两人未曾真正休息过,此刻已过数百里路。
    林彻说道:“三个时辰。”
    明诗酒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候,林彻忽然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开始吃梨花酥。
    明诗酒很意外,乾脆往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块梨花酥送进嘴里。
    片刻后,她別过头看著林彻,蹙眉说道:“不好吃啊。”
    “我也没说好吃。”
    “可你吃第二次了。”
    “想吃。”
    “……那你想不想问我去冥尊坟前做什么?”
    “不想。”
    林彻答得不假思索。
    明诗酒无话可说,有些恼火,连抢两块梨花酥塞进嘴里。
    那张小脸顿时肿成松鼠的嘴巴。
    林彻颇感无语,问道:“你的城府呢?”
    明诗酒的声音含糊不清。
    “和我可没关係,那是咱家小姐的东西。”
    ……
    ……
    佗城夜色已至。
    一辆马车正在离开莲山寺,向著山下驶去,要回中州。
    车厢里的那人自然是王轩。
    清晨时分因怒火攻心晕厥过去后,他再次得到僧人们的悉心照料,伤势维持得很好。
    此刻的他躺在车厢里头,不时因为路面的凹凸而迎来震盪,面色並未像很多人以为的那么糟糕,反而是冷静。
    当马车驶出寺门后,一颗丹药被王轩取出,服下。
    这是师父在他决意前来西土后,特意留给他的后手,確保他无性命之忧。
    故而这枚丹药的用处是活白骨生红肉。
    王轩忽然眉头紧皱。
    在他体內,有无数细微的雷鸣在响起,那是血肉正在重造。
    与之一併到来的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整整两刻钟过后,药效才是放缓,不再激烈。
    王轩鬆了口气,对车夫问道:“到哪儿了?”
    驱车的和尚听著这嘶哑声音,生怕他又找麻烦,为难说道:“还有大概一个时辰的路。”
    车厢没有再传出声音,和尚以为是不满,连忙鞭打马儿,加快速度。
    王轩站在道旁,看著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转身没入林中。
    从服下丹药,再到此刻离开马车,这些都在他的计划里。
    接下来他將会换上夜行衣,回到岭梅巷中,取走那十枚玄都通宝,再若无其事赶在车夫发现前,回到那辆马车上,於深夜时分离开西土。
    计划进行得十分完美。
    身穿黑衣的王轩站在某间民居里,看著正在熟睡的赵齐,轻而易举地在屋中找到那十枚玄都通宝,心中稍感宽慰。
    他忍住节外生枝的衝动,悄无声息退出房屋,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候,一道黑影出现在空旷的院落中。
    王轩微怔,意识到这是鬼。
    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的前贤亡魂。
    他强自镇静下来,开口说道:“晚辈是悬……”
    话音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
    王轩突然觉得身体变轻许多。
    下一刻,他看到鲜血从自己的脖颈飞溅而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半刻时辰后,赵齐起夜,看见那个像是烂柿子的头颅。
    以及王轩的尸体。
    於是整个岭梅巷都听到了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