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动。”
    她僵住了。
    手巾贴著她的额头,温热的,水沿著手巾的边缘往下淌了一线,淌过她的眉梢,滑到了太阳穴上。
    他从额头开始擦。
    手巾贴著皮肤往下拖——白粉在水和棉布的摩擦下一层一层地褪,浊白色的粉浆混著水渍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她膝上的著物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
    但沈既白没有停。
    额头擦完了,手巾在水里涮了一遍,水浑了一层。
    他拧乾,继续擦——右脸,左脸,鼻子,下巴。
    白粉一块一块地褪去,露出底下的皮肤来。
    那层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隱隱的青色血管纹。
    颧骨不高,脸型窄,下巴小小的,收得尖,轮廓的线条从耳根到下頷走了一道浅弧,右颊上有一颗极小的痣,搁在颧骨下方半寸的地方,芝麻大,先前被白粉盖住了,此刻露出来,嵌在白皮肤上。
    沈既白把手巾又涮了一遍,这回水彻底浑了。
    他擦她的嘴。
    暗红的唇脂比白粉难擦——棉布在嘴唇上来回蹭了几下,红色渐渐淡了,露出底下本来的唇色。
    浅的,淡淡的粉色,上唇薄,下唇略厚些,嘴角的弧度往下撇著,那是常年没有笑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擦完了。
    沈既白把手巾搁回盆沿上,往后退了半步。
    结城明日奈跪在那里。
    没有了白粉和唇脂,整张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姑娘的脸。
    眉是天生的,不浓不淡,尾巴往下走了一点,带出一丝怯。
    鼻子小,不挺,可配著那张窄脸,恰好。
    睫毛还是长的,这个没有变,可睫毛底下那双眼变了——她慌了,好似洞中的兔子忽的发现自己封堵的洞口被掀开一般的。
    先前那层空洞是装出来的,是白粉的一部分,连同那身淡粉著物一起套上去的面具,面具摘了,底下的东西便兜不住了。
    她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腹碰到颊骨的一瞬,她顿了。
    她摸到了自己的皮肤。
    她的手在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缩回去了,缩得快,缩到了袖子里头,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攥著。
    “你看。”沈既白把盆里那半盆浊水朝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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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浑浊,白粉和脂红混在一起,搅成一层灰濛濛的浆。
    可那浑浊的水面上映著一张脸——她的脸,洗过之后的,乾净的。
    “这才是你的脸。”
    她盯著水面。
    手从袖底下又伸出来了,伸到盆沿上,指尖搁在木头边上,没有往水里碰。
    沈既白在盆对面坐了下来,把腿盘了。
    “你多大?”
    “……十七。”
    这是她进门之后说出的第一个不是套话的字。
    嗓子干,气短,两个字从嗓子里头钻出来,又轻又碎。
    她似乎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饱饭了。
    “十七岁,没有在家念书,被父亲涂上粉送到外人房里来——你自己觉著,这算什么?”
    她的手从盆沿上缩了回去。
    “这是——”
    她的嗓子卡住了。
    “这是”后面的话顶在喉咙口,上不来。
    沈既白不追。
    他把浊水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间那一小块地板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罢。”
    结城明日奈没有应声。
    可她没有走。
    她跪在那里,两手拢在袖底下,脑袋微低著,那张洗乾净的脸在纸灯笼的光底下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颊骨上浮著一层极薄的红。
    “从前有一间铺子,”沈既白开口了,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铺子里卖人偶。”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师傅手艺好,木头削的人偶,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涂了漆,上了色,穿了衣裳——好看得很。”
    “来买的人夸,这人偶真像活人。”
    “师傅摇头,说不像,像活人的人偶,那便不是人偶了。”
    他停了一息。
    “师傅做人偶,有一条规矩——不给人偶画眼珠子。”
    结城明日奈的头抬了一寸。
    “人偶可以有眉毛,可以有鼻子,可以有嘴,唯独不能有眼珠子。为什么呢?”
    “因为眼珠子是活人才有的东西。人偶一旦有了眼珠子,它便要看了。”
    “它看见了铺子外头的街,看见了街上走的人,看见了人笑、人哭、人吵架、人牵手——它看见了这些,它便不甘心待在架子上了。”
    他从矮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可师傅的女儿不听。”
    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底下探出来了,搁在膝上。
    “女儿八岁那年,趁师傅不在铺子里,偷了师傅的画笔,给架子上最角落的那个人偶点了两只眼珠子。”
    “画完了,女儿站在凳子上看——那个人偶和旁的不一样了。旁的人偶是木头,是漆,是衣裳。这一个有了眼珠子。”
    “可那个人偶没有动。它还是木头。”
    “女儿不懂。她问师傅——爸爸,你说人偶有了眼珠子便会看。我给它画了眼珠子,它怎么不看呢?”
    沈既白把茶杯搁下来。
    “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偶,又看了看女儿。”
    “师傅说——你画的不是眼珠子。你画的是两个黑点。”
    结城明日奈的嘴微微张了。
    “眼珠子和黑点有什么不同呢?”沈既白的嗓子压了下来。“师傅说——黑点是別人涂上去的。眼珠子是自己长出来的。”
    房间里静了。
    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壁板上晃了一晃。
    “別人涂上去的东西,擦得掉。”沈既白伸手拍了拍盆沿。
    盆里那半盆白粉水还在,浊的,灰濛濛的,暗红和粉白搅在一起。
    “方才那一盆水,便是擦掉的。”
    结城明日奈低头看著那盆水。
    “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沈既白的手收回去了,搁在膝上。“——谁也擦不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两手搁在膝上,十指没有叠著了——鬆开了,一根一根地搁在著物的布面上,指头微微翘著的。
    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把手鬆开。
    沈既白不著急。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的,可到底没有开始那么难喝了。
    “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照做了。涂了粉,穿了衣裳,进了门,跪在地上,说伺候先生就寢——每一步都做了。”
    她的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地颳了一下。
    “可你到底是不愿意的。”
    她的呼吸断了一瞬。
    “你不愿意,你还是做了。你做了,不是因为你觉著对,是因为你觉著——不做不行。”
    他把茶杯搁下来。
    “你觉著不做不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结城明日奈的嘴张了。
    “是……父亲的……”
    “你父亲的意思。”沈既白接上了。“你父亲要你来,你便来了。你父亲要你跪,你便跪了。你父亲要你把脸涂成那个样子,你便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