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目光在那包素绢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四两碎银子。
    搁在外头,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半年的。
    搁在这宫里,连买双像样的靴子都不够。
    他在司礼监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什么银子没见过?
    赵公公將茶盏搁下,没有伸手去接那银子。
    “收回去吧。”
    “这银子,眼下看著没地儿花,往后可是你的命根子。”
    “你如今在宫里当差,吃穿用度都有宫里管著,饿不著你,冻不著你。可这宫墙里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万一哪一天你出了这宫门,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到那时候,谁管你?亲戚不管你,朋友不管你,只有这银子,才是你亲儿子。”
    沈砚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来。
    “乾爹这番话,是真心为儿子打算,儿子心里都记著。可儿子也想过了,乾爹待儿子,比对亲儿子还亲。儿子入宫这些时日,要不是乾爹照拂,哪能在御前谋到差事?往后儿子在宫里遇到什么事,还不是得靠乾爹去捞人?”
    “这头一份银子,合该孝敬乾爹。往后儿子有了第二份、第三份,再给自己攒著也不迟。乾爹要是不收,儿子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赵公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说的不是“乾爹对我好所以我要孝敬”,而是“往后还得靠乾爹捞人”。
    不藏著掖著,不自詡清高,这才是真正懂事的聪明人。
    “行吧。”
    赵公公终於伸出手,將那素绢小包接了过来。
    “既是你一片孝心,咱家就收下了。”
    “这几日在御前当差,陛下如何?”
    这话问得隨意,像是拉家常。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不是家常。
    赵公公打听御前的事,绝不会是閒得无聊。
    他脑中闪过昨夜梅林中那太监和宫女的对话。
    “老太子性情刚直,似乎不得圣宠。”
    “严阁老暗中向著秦王靠拢”
    “陛下近日常召秦王入宫伴驾”。
    这宫里头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关於这些,他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去。
    一来,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
    二来,这些话敏感,而且是道听途说而来。
    涉及天家事项,说出去了难免会给自己招惹事端。
    沈砚微微躬身,斟酌著开了口。
    “回乾爹的话,儿子在御前伺候,不过是做些奉茶研墨的粗活,近不得圣驾跟前。不过这几日陛下用膳胃口尚好,只是膳食越来越偏清淡。牛公公每日晚都会亲自清点菜单,不让御膳房上荤腥之物。”
    赵公公点了点头。
    “陛下这些年越发注重养生了。”
    沈砚继续说。
    “昨日清流上奏劝諫暂缓修建万寿观,陛下阅后龙顏大怒,当场斥责了几句,紧接著,就召了秦王入宫伴驾,其他的倒是没有怎么听说过。”
    赵贤闻言,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眸色深沉,思绪飞速流转。
    修建道观、秦王入宫、冷落太子、清流諫言……
    这几日朝堂的储位之爭、严党站队、苛捐杂税诸事。
    瞬间与沈砚的话对应起来,脉络愈发清晰。
    片刻后,赵贤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讚许之色。
    “小沈子,你在御前当差,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说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来跟咱家说说。”
    “你有你的乾爹,咱家自然也有乾爹,把乾爹吩咐的差事办好了,你我才能立於不败之地,这御前奉侍的位子才能稳。”
    他没有明说自己要向上匯报何人,却暗含深意。
    给了沈砚庇护,也给了他晋升的许诺。
    见到陈皓如此懂事,赵贤满意地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今日修沐难得休息一天,你也歇歇,记得牛公公那边,要用心伺候,別出岔子。”
    “是。”
    沈砚又跪下磕了个头。
    “儿子告退。”
    从赵公公处退出来,晨风拂面,吹散了一夜的疲惫。
    陈皓回到值房换了身衣裳,按宫里的规矩,御前伺候的人每月有一日修沐时间。
    虽不能出宫,却可歇息一日,也算难得的清閒。
    沈砚本打算躺到床上,补一补这些时日欠下的觉。
    可刚迈进直殿监的小院,迎面便撞上了一张热络的笑脸。
    “哟,沈公公回来了!”
    这是直殿监管事太监陈安,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细眉,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活像一尊弥勒佛。
    可宫里谁都知道,这位陈公公管著直殿监。
    上到宫室洒扫、下到净房清污,杂役数百號人都归他调配,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沈砚跟他不过点头之交,见他这般热情,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笑来。
    “陈公公,您这是。”
    “哎呀,叫什么公公,多见外。”
    陈安几步迎上来,一把挽住沈砚的手臂。
    “沈公公如今在御前当差,那是体面人,和你见一面,咱脸上都有光吶!”
    话音未落,旁边又转出一个人来。
    乃是尚宫监管事太监王保。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沈公公一看就是有造化的,果不其然,这才多久?御前奉侍,嘖嘖,旁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乾清宫的门槛,沈公公一入宫就得了这等体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两人一唱一和,把沈砚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沈砚嘴上谦逊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看得通透。
    今日这些人来,拜的不是他沈砚,是他身后御前奉侍那把椅子。
    “二位公公折煞我了,里边请,里边请。”
    將二人让进屋中,沈砚正要沏茶,陈安却按住了他的手。
    “沈公公不必忙活,咱们今儿来,没別的事,就是给沈公公道个喜。”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轻轻搁在桌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保也不甘落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与那锦盒並排放在一处。
    “我那点儿东西拿不出手,沈公公別嫌弃。”
    沈砚目光扫过那两只盒子,心头微微一跳。
    锦盒是敞开的,里头躺著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莹润如脂,雕的是马上封侯的纹样。
    那猴儿的眼睛是两点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活灵活现。
    檀木匣子没盖严实,隱约可见里头是一串蜜蜡手串。
    这两样东西,搁在外头,隨便哪一件拿出来,少说也值二三十两银子。
    沈砚下意识地想起昨日递给赵公公的那包素绢,三四两碎银子,他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月银。
    而眼前这两位公公,面不改色地搁下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就像是隨手递了盏茶。
    “二位公公,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公公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咱们同在宫里当差,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权当交个朋友。”
    “就是就是,沈公公千万別客气。往后在御前得了什么风声,咱们互通有无,互相帮衬,这点东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