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恍,艰难的三日考试时间便过去了。
    砰!
    待到第三日黄昏之际,考场上便传来一道厚重的锣鼓巨响声。
    “考试结束,糊名封卷!”
    隨著锣声的落下,现场主监考官当即传令。
    监考官吏们继而各司其职,快速糊名、封卷、收纳,整个流程縝密森严,丝毫不乱。
    紧绷了三日的考场,瞬间放鬆下来。
    考生们陆续起身,顺著悠长的青石甬道缓步走出。
    人人身心俱疲,双眼中布满红血丝,步履虚浮,一看就是耗尽了心神气的模样。
    司马懿隨人流前行,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眾人。
    相较上次乡试结束时,全场近乎全员萎靡瘫软的惨状,此番会试考生的状態可谓高下立判。
    只见两三百余考生当中,差不多有近一半人还算是眼神清明,除却些许疲惫之外,整个人看起来状態似乎还不错。
    能在三日高强度闭卷鏖战后,依旧稳住身心、神色不乱者,定然不是什么庸人。
    不止是体魄远超常人,心性、定力,必然皆是上上之选,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更容易成事。
    古往今来,真正的天纵之才,从来都是身心兼具。
    而他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又焉谈其他?
    司马懿不动声色的,默默將那数十名精气神绝佳的考生相貌一一记住。
    果然,每个时代的人才都是不少的。
    这些人,皆是可留意的潜在人脉与对手。
    “这位兄台,看你气色不错,想必一定是胸有成竹了吧?”
    待司马懿行至贡院大门处,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他闻声转头,只见是一位身著素色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
    此人相貌俊朗,眉目似剑,气息温润儒雅,眼神之中充满了自信。
    特別是那一身精气神浑然天成,竟是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自己。
    他隨即拱手笑应道:“胸有成竹不敢当,不过是尽力而为,不留遗憾罢了,能否题名,还得看天意。”
    那青年闻言笑意更盛,真诚讚嘆道:“在下观兄台气度不凡,加之此刻精气神仍然充盈,想必绝非是寻常士子。”
    “在下通州诸葛山,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诸葛........”
    司马懿在听到这个姓氏之后,整个人的神情都不由恍惚了一下。
    前世那位多智近妖、一生鞠躬尽瘁,又与他亦敌亦友、棋逢对手的熟悉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千载悠悠,世事变迁,也不知那位故人落幕之后,是否也与他一样,同样有著再活一世的经歷呢。
    转瞬之间,他便压下心中思绪,收起所有杂念。
    淡然拱手应道:“原来是诸葛兄,久仰大名,在下金陵贾赦。”
    “哦?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荣国府贾大公子?”
    诸葛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度细细打量他,隨即失笑摇头。
    不禁感慨道:“看来这外界的传闻是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说罢,他郑重拱手道:“贾兄高才,咱们来日在殿试上再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司马懿望著诸葛山洒脱远去的背影,不由轻笑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
    仅从那句殿试再见可以看出,此人不禁对自身才学很有信心。
    而且还很相信自己的眼光,日后倒是可多接触有一番看看,只希望倪大的名单上没有诸葛山的名字。
    收回目光,他抬步走向街角。
    此刻焦大正站在马车旁静静等候。
    司马懿缓步上前,悄声问道:“交给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焦大连忙点头应道:“放心吧赦二爷,信件我是亲手交到义忠亲王手上的。”
    “好。”
    司马懿不再多问,抬脚登上马车:“回府吧。”
    “驾!”
    焦大一挥马鞭,马车便稳稳朝著荣国府方向奔去。
    待车马抵达荣国府门时,天已经黑了。
    焦大匯报说道:“二爷,二老爷早前特意吩咐,三日科考辛苦,您回府无需去荣禧堂请安,径直回东院歇息便可。”
    司马懿点了点头,入府之后径直返回东院。
    “大爷回来了?”
    此刻的东院之中,张瑶早已立在院门前等候。
    见大爷归来,快步上前接过他的外袍。
    也没问考试的事情,只柔声说道:“温热的浴水早已备好,伙房也备好了温补酒菜,我这就去让人端来,沐浴之后便吃。”
    不多时,司马懿便臥入了浴池之中。
    刑儿蹲在身后,动作轻柔地为他搓背按摩,力道恰到好处,感觉十分舒服。
    闭目休憩间,他的思绪依旧在復盘这三日科考的点点滴滴。
    考题、立意、破题、行文、策论对策,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逐字逐句推敲核对。
    几番復盘之后,他心中已然定下结论。
    每张试卷作答都极为详细、立意高远、贴合时政,几乎没有瑕疵,接下来只待放榜即可。
    第一次的乡试或许需要藏拙,但是会试就必须要更好的表现自己才是。
    如今正是他积攒名声的关键时期,不能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时至今日,科考已经创立了千年之久。
    许多规章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世人对科举的信服程度极其之高。
    就比如巡场考官,与批阅试卷的考官都不是一批人。
    两者之间完全內外分隔、权责分离,互不干涉。
    阅卷官自开考之日起,便被锁入帘內小房,全程有人监视、隔绝內外,杜绝一切私通可能。
    且试卷糊名誊录,阅卷完毕还有覆核稽查、环环相扣,所以阅卷官也是一个不容易的差事。
    而一旦查出徇私舞弊的事情,那么从上到下的所有关联官吏將尽数严惩,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斩首抄家,
    最严苛的律法莫过於连坐,可见其重视程度之高。
    如此严苛法度,已然最大限度杜绝了徇私舞弊的空间。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怕死的要徇私舞弊。
    不过如今这万禧皇帝也是聪明,基本每隔几届便会彻查一次。
    在儘量保证总体环境安稳的情况下,儘可能保证科考的公平公正。
    而他上一届科考正好彻查过一次,再加上是有义忠亲王监考。
    所以此次他应当是必中无疑,因为实力就在这儿摆著,即便阅卷官来了也得叫他一声老师。
    沐浴完毕,酒足饭饱。
    贾璉被刑儿带去侧房安置歇息,司马懿与张瑶也早早安歇。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司马懿晨起梳洗完毕,从容前往荣禧堂,给贾代善与史夫人请安。
    贾代善端坐堂上,看著气度愈发沉稳的儿子。
    沉吟开口问道:“赦儿,此番会试,自我感觉如何?”
    司马懿身姿端正,应声答道:“能中。”
    短短俩字,掷地有声。
    贾代善闻言一怔,原本备好的一堆宽慰、安抚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才哑然失笑道:“好好好........为父信你。”
    “不过你也不必压力过重,纵使不中,来日机会也多的是。”
    一旁的史夫人也连忙温声附和道:“我儿如今已然极好,勤勉上进,早已是为娘的骄傲,不必强求功名。”
    司马懿看著父母依旧带著担忧的神色,看来原本的形象並没有能完全改变。
    但问题不大,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了。
    他微微躬身回道:“爹娘请放心,孩儿心中有数,无需再为孩儿操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