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被按在立政殿偏房里包扎。
    太医解开他腰侧的布带时,长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伤口不算致命,却比周澈口中的“不深”要嚇人得多,刀锋斜著划过肋下,皮肉翻开一片。先前他连夜奔走,伤口又裂了,血浸透里衣。
    太医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道:“郡公若再这样折腾,伤口发热溃烂,可不是小事。”
    长乐站在旁边,眼睛红著,却不哭。
    周澈寧愿她哭。
    她这样不说话,比哭还让人心虚。
    “长乐……”
    “你闭嘴。”
    周澈立刻闭嘴。
    太医手一抖,差点把药粉撒多。
    长乐看著伤口,声音轻得嚇人:“你若再说一句『没事』,我现在就去求父皇,把你关进宫里。”
    周澈乾咳一声:“那我不说。”
    太医包扎好,低头退下。
    长乐这才坐到榻边,抬手想碰他的伤,又怕碰疼他,指尖停在半空。
    “疼吗?”
    周澈低声道:“有点。”
    长乐眼眶一下又红了。
    周澈立刻后悔自己实话实说。
    她低声道:“你总算肯说实话了。”
    周澈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今晚不乱跑。红鳶在宫里,我就在宫里见她。”
    长乐看他半晌:“我陪你。”
    “红鳶说的事可能牵涉很多脏东西。”
    “我不怕脏。”长乐声音很稳,“他们已经把刀伸到我身边,伸到母后身边。你还想让我只躲在后面等消息吗?”
    周澈看著她,终究点头。
    红鳶被押到偏殿时,肩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脸色苍白,身边还跟著那个叫阿梨的小女孩。小女孩抱著一个旧布兔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李世民没有让孩子离开。
    他要红鳶知道,孩子能不能活,全在她今日说多少真话。
    红鳶跪下,先看了一眼周澈腰侧的伤,淡淡道:“你竟然还活著。”
    长乐眼神一冷。
    周澈道:“托你的福,差点没活。”
    红鳶笑了笑,隨即收起笑意:“海眼今晚要劫的人,不止那个胡人活口。”
    李世民冷声道:“还有谁?”
    “阿娜,杜若,赵谦,萨保。”红鳶一个个念出名字,“他们手里都握著黑海商会不同的线。只要人死,名单便只是名单,无法串成证据。”
    长孙无忌道:“他们都关在不同地方,大理寺、宫中、鸿臚寺、万年县牢。海眼难道能同时动手?”
    红鳶抬眼:“能。”
    殿里静了一瞬。
    红鳶道:“海眼经营长安十年,手里不只有刺客,也有官吏、狱卒、医官、车夫。你们以为看守越分散越安全,可他最擅长的,便是让不同地方同一时间起火。”
    程处默咬牙:“又来!”
    周澈问:“你知道时间?”
    “今夜三更。”红鳶道,“白义死前已经放出信號。若我没猜错,他们会先在城中製造大火,把金吾卫引走,再用假传令调开看守。”
    裴行简站在一旁,迅速道:“若要同时调动多处看守,必须用官署文书。能偽造文书的人,要么在中书门下,要么在尚书省,要么熟悉各衙印信。”
    周澈看向他:“还有一种。”
    裴行简立刻反应过来:“户部债券文书。”
    战爭债券发行后,各衙之间频繁传递帐册、调拨令、护送令。文书数量暴增,检查自然容易松。
    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冷。
    “海眼藏在朝廷文书流转里。”
    周澈道:“陛下,今夜不能等他们劫人。臣建议,把所有活口秘密转移进宫。”
    长孙无忌皱眉:“人多眼杂,转移途中更危险。”
    周澈摇头:“明转危险,暗转安全。放出消息说加强原地看守,实则提前换人。牢里留假人,真活口入宫。三更时谁来劫牢,谁就暴露。”
    程处默立刻道:“我去大理寺!”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觉得海眼会亲自来吗?”
    周澈看向红鳶。
    红鳶轻声道:“若他知道我开口了,他会来杀我。”
    长乐下意识看向周澈。
    周澈道:“那就让他以为红鳶仍关在大理寺。”
    红鳶笑了:“拿我当饵?”
    周澈平静道:“你用长乐当过饵,用皇后娘娘当过饵,也用过自己的女儿。如今轮到你,不冤。”
    红鳶没反驳。
    她摸了摸阿梨的头:“只要她安全,我隨你们摆布。”
    李世民道:“孩子留在宫中,由皇后照看。”
    红鳶眼底微微一震,似乎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安排。
    长乐看著小女孩,轻声道:“我会看著她。”
    阿梨怯怯地望著长乐,似乎被她温柔的声音安抚,慢慢鬆开了红鳶的衣角。
    红鳶闭了闭眼:“多谢公主。”
    很快,百骑司开始悄无声息地行动。
    大理寺牢中,红鳶被换成一名身形相近的女囚,戴著帷帽,伏在榻上装病。
    阿娜、杜若、赵谦、萨保四人也被秘密转移。
    到了二更,长安城东南忽然起火。
    火光不大,却足够惊动巡夜金吾卫。
    与此同时,大理寺后门出现了一辆掛著户部火急文书的马车。
    车夫递上调令。
    “大理寺犯人红鳶,奉旨移交百骑司密审。”
    守门差役刚接过文书,暗处程处默已经咧嘴笑了。
    “来了。”
    他一挥手。
    四周火把骤亮。
    车夫脸色一变,转身要逃,却被程处默一脚踹翻。
    车厢里跳出六名黑衣人,动作极快,直扑牢门。
    程处默大喊:“留活口!”
    可话音刚落,黑衣人中有一人忽然吹响短哨。
    大理寺另一侧的屋顶上,竟同时出现三名弩手,弩箭直指牢中假红鳶。
    “射榻!”程处默吼道。
    弩箭破窗而入,榻上“红鳶”当场中箭,鲜血溅出。
    黑衣人见状立刻后撤。
    程处默心头一沉。
    他们根本不是来救人。
    他们是来確认红鳶死没死!
    “追!”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程处默愣住。
    “你……”
    那人笑了笑。
    “大理寺少卿崔明,见过程小公爷。”
    程处默瞳孔骤缩。
    大理寺少卿,竟是海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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