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户部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几个衣著体面的商贾站在台阶下,脸红脖子粗地嚷嚷。
    “朝廷打仗,凭什么让商人掏钱?说是自愿,谁不知道將来会不会秋后算帐?”
    “高昌还没打下来,就拿高昌的地和商路来抵押,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今日买债券,明日又要买什么?朝廷若缺钱,直接加税便是,何必弄这些花样!”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心动想买,有人也被说得迟疑。
    户部官员急得满头大汗,却不好直接让差役拿人。人家嘴上说的是担忧,若强压,反倒坐实了“摊派”的话。
    周澈到的时候,那几个商贾还在喊。
    程处默挤开人群,怒声道:“谁说债券是骗人的?站出来,给我再说一遍!”
    那几个商贾见程处默气势汹汹,顿时缩了缩脖子。
    其中一人硬著头皮道:“小公爷,我们也是为天下商人说句公道话。朝廷要钱,我们不敢不给,可总得让大家心里踏实吧?”
    程处默冷笑:“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肉包子打狗,骂谁是狗?”
    那人脸色一白:“小人一时口误。”
    周澈走上台阶,看著下面的人,朗声道:“诸位,既然大家有疑虑,那今天就当著户部门口说清楚。买债券,完全自愿。谁敢强迫你们买,直接来郡公府找我,我替你们告到御前。”
    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一个老商人拱手道:“周少卿,话虽如此,可朝廷若战败,债券怎么还?”
    周澈点头:“问得好。第一,战事由朝廷决断,军需由户部登记,债券不进私人腰包。第二,太原王氏抄没家產已拨出一部分作为偿付抵押,陛下內库也认购债券並存押户部。第三,债券到期若不能足额兑付,可抵商税,可换官营琉璃、烈酒、茶叶採购权,可优先参与西域商路经营。”
    那老商人眼睛一亮:“这话可有文书?”
    “有。”
    周澈从袖中取出户部刚擬好的章程,递给户部侍郎。
    “贴出来,让大家看。看不懂的,户部派人念。”
    户部侍郎连忙接过,让人当场张贴。
    人群里有人大声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认不认?这可是几十万几百万贯的大事!”
    周澈看向说话之人:“你叫什么?”
    那人眼神闪躲:“小人只是路过。”
    “路过还能替几十万贯操心,你倒热心。”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笑。
    那人脸涨红:“我说错了吗?朝廷到时候不认帐,谁敢去找陛下要钱?”
    这话一出,又有人跟著附和。
    “是啊,谁敢找陛下要钱?”
    “文书再好,也怕以后不认。”
    周澈没有急,反而点了点头。
    “这也问得好。诸位既然担心朝廷不认,那我周澈先作个保。凡是经户部登记的债券,若到期朝廷因故拖延,我名下琉璃阁、烈酒作坊、茶坊所得,先行垫付一成利息。”
    程处默惊了:“周澈,你疯了?这得多少钱!”
    周澈没理他,继续道:“不止我。卢国公府、鄂国公府、英国公府、河间郡王府皆有认购,也皆为首批债券作声誉担保。诸位不信我,总该信这些开国功臣。”
    程处默反应过来,立刻拍胸口。
    “对!我卢国公府买了!我爹说了,大唐打高昌,稳贏!谁不信,回头我让我爹亲自跟你们聊聊。”
    眾人一听程咬金要“聊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崔芸在这时走上台阶,声音清亮。
    “清河崔氏认购五十万贯。”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户部门口瞬间譁然。
    “清河崔氏也买?”
    “五十万贯!”
    “连五姓之一都认了,这债券还能假吗?”
    崔芸看向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人,淡淡道:“诸位若觉得债券是骗局,大可不买。清河崔氏愿意买,若亏了,也是我崔氏自己的钱。你们这么替我家心疼,倒叫我受宠若惊。”
    那几个商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澈趁势道:“诸位,朝廷不逼买。想发財的买,想稳妥的观望,都可以。但谁若受人指使,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户部筹军需,就不是商贾议论,而是阻挠军国大事。”
    人群里,一个年轻商贾忽然喊道:“周少卿,我买!先买一千贯!”
    “我也买五百贯!”
    “给我也登记!我不要特许权,我就要那块爱国义民铜牌,我爹看了肯定高兴!”
    户部门口的风向瞬间转了。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悄悄想退,却被薛仁贵带人拦住。
    周澈走到他们面前,笑道:“几位刚才说得那么热闹,別急著走啊。去万年县衙喝口茶,把谁让你们来闹事说清楚。”
    其中一人腿一软:“周少卿饶命,小人只是拿钱办事!”
    “谁给的钱?”
    那人咬著牙不敢说。
    薛仁贵往前一步,盯著他。
    那人嚇得一哆嗦:“是,是一个粟特商人!他说只要把债券名声搅坏,就给我们每人五十贯!”
    周澈和崔芸对视一眼。
    程处默骂道:“高昌使团都被扣了,粟特商人还敢闹?”
    周澈神色微沉。
    “未必是高昌的人。也可能是想救高昌的人。”
    崔芸低声道:“西突厥?”
    周澈没有回答,只吩咐常福:“把人送去大理寺,顺著粟特商人查。”
    常福应下。
    就在这时,宫里一骑快马赶来。
    “周少卿,陛下急召!”
    周澈心头一紧:“何事?”
    传旨內侍压低声音:“西北急报,凉州发现西突厥骑兵踪跡,人数不明,似在试探边境。”
    周澈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程处默握紧拳头:“他们还真敢来?”
    崔芸看著周澈,声音也低了下去。
    “债券刚稳住,边境就动。有人不想让大唐从容备战。”
    周澈翻身上马。
    “那就让他们看看,大唐从不怕一边赚钱,一边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