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入宫求见的消息,让殿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活字印书的事才刚刚在两仪殿里定下试行,郑朝就来了。
    若说只是巧合,谁都不会信。
    李世民淡淡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郑朝走入大殿。
    他一进殿便看到了周澈,也看到了御案上的那本小册子。
    心中顿时一沉。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郑朝毕竟老辣,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恭谨行礼。
    “臣郑朝拜见陛下。”
    李世民道:“免礼。卿有何事要奏?”
    郑朝拱手道:“臣听闻乐安郡公近日试行新法印书,心中既惊且忧,故特来上奏。”
    李世民似笑非笑:“卿的消息倒是灵通。”
    郑朝低头道:“臣不敢隱瞒。乐安郡公曾赠臣一纸,臣见其印法新奇,便猜到一二。”
    周澈心里暗笑。
    这老狐狸倒是坦荡,直接承认了。
    李世民问道:“卿忧什么?”
    郑朝沉声道:“臣忧的不是印书之法。若此法真能便利天下士子,臣自然也为陛下贺。臣忧的是,经典刊行非同小可,若由不通经义之匠人隨意排印,错漏流传,貽害无穷。”
    这话比卢博士那帮人高明多了。
    他没有直接反对活字印书,而是先承认其好处,再强调风险。
    如此一来,听起来就不再像为了世家私利,而像是在为天下学问担忧。
    李世民淡淡道:“朕已命国子监拨书吏校勘。”
    郑朝立即道:“陛下圣明。只是国子监人手有限,若要刊行经典,恐怕力有未逮。臣以为,可召集诸家名儒共同校勘,以保万全。”
    周澈听到这里,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所谓诸家名儒,十个里有八个出自世家大族。
    若真让他们参与校勘,活字印书的主动权就会被世家重新抓回去。
    到时候一本书该不该印,何时印,印多少,怎么注释,全都能被他们拖住。
    李世民显然也听出来了,没有立即开口。
    魏徵倒是直接问道:“郑公所说诸家名儒,是哪些名儒?”
    郑朝从容道:“天下经学,以山东士族传承最厚。范阳卢氏、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皆有宿儒,可为朝廷分忧。”
    周澈笑了。
    郑朝看向他:“乐安郡公为何发笑?”
    周澈道:“我只是觉得郑公说来说去,最后还是你们几家最懂读书。”
    郑朝正色道:“不是老夫自夸,而是累世传承確有根基。学问之事,不可轻率。”
    周澈点头:“郑公说得对,学问不可轻率。所以朝廷印书,更不该让几家私门左右。”
    郑朝皱眉:“乐安郡公此言过了。世家虽为私门,却也为朝廷输送了无数贤才。”
    周澈问道:“那寒门没有贤才吗?”
    郑朝道:“寒门自然也有,只是少。”
    周澈继续问:“为何少?”
    郑朝沉默了一下。
    周澈替他答了:“因为书贵,因为师难求,因为你们把路修得又窄又高,然后站在路口说,能上来的才是贤才。”
    殿中又安静了。
    郑朝脸色终於有些不好看。
    “乐安郡公年少气盛,未免偏激。”
    周澈淡淡道:“我是不是偏激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要不要让天下多一些读书人。”
    这句话直接把问题推到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心里自然有答案。
    他想要!
    非常想要!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郑朝见皇帝不语,心中稍安,接著道:“臣还有一忧。即便印书之法可行,纸价昂贵仍是难题。若纸价不降,书价亦难大降。乐安郡公此举看似惠及寒门,实则恐怕只是噱头。”
    周澈心中一动。
    郑朝果然抓住了关键。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方才也没说纸价之事。”
    周澈拱手道:“臣確实还没来得及说。”
    郑朝微微一怔。
    没来得及说?
    难道他连纸也有办法?
    不可能!
    造纸之术传承已久,各地纸坊都有自己的秘法,想要大幅降低纸价谈何容易?
    李世民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周澈谨慎道:“臣有些想法,但还需要试验。若成,纸价应能下降不少。”
    魏徵立即问道:“用何物造纸?”
    周澈道:“竹、麻、树皮、破布皆可。臣想试著改进位浆和抄纸之法,尤其是竹纸。南方竹多,若能成,纸源会宽许多。”
    房玄龄沉吟道:“竹纸並非没有,只是质地难以稳定,且製成不易。”
    周澈点头:“所以臣说需要试验。”
    郑朝心里一沉,却仍不肯放弃。
    “乐安郡公,造纸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只是空谈,恐怕会误了陛下大事。”
    周澈笑道:“郑公放心,我从不拿没把握的事糊弄陛下。”
    郑朝看著他,心里忽然想起琉璃。
    当初他们也觉得周澈在空谈。
    结果呢?
    郑氏亏得顏面扫地。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朕拨一处官坊给你试造纸。將作监、少府监各调匠人听用。房卿,你安排人协助。”
    房玄龄拱手:“臣遵旨。”
    郑朝连忙道:“陛下,造纸印书皆是大事,是否应让中书门下共议?”
    李世民淡淡道:“试造而已,尚未推广,何必兴师动眾?”
    郑朝无言以对。
    他知道,皇帝已经决意护著周澈试下去。
    再爭,只会惹皇帝不快。
    “陛下圣明。”
    郑朝低头退下,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走出皇宫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闕。
    周澈这一次动的不是郑氏一家的利益,而是整个世家大族的根基。
    若让他做成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联合其他几家。
    仅凭滎阳郑氏,已经压不住他了。
    两仪殿中,郑朝退下之后,李世民看向周澈。
    “你真能造出便宜纸?”
    周澈老实道:“臣不敢保证一次就成,但方向应当没错。”
    李世民点头:“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地方。你只管试。”
    周澈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魏徵却在旁道:“乐安郡公,此事关乎天下学子,万不可只求快而不求稳。”
    周澈点头:“魏公放心,纸不好用,我不会拿出来丟人。”
    李世民忽然道:“还有一事。”
    周澈心里一紧。
    每次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多半不是什么轻鬆事。
    果然,李世民缓缓道:“武士彠上书,请朕泰山封禪。朕欲召群臣议此事,你也要参加。”
    周澈愣了一下。
    魏徵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魏徵。
    周澈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场热闹怕是比活字印书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