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那边的邮件,是凌晨一点半发出去的。
    林恩原本以为,这种律师函多少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才有回应。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北岸资源的回覆就到了。
    当然,不是本·卡特本人回的。
    而是他们的法务。
    邮件语气非常客气。
    客气到像一把裹著绒布的小刀。
    【北岸资源管理公司尊重布莱克小姐对白鯨湾地块的合法权益,也尊重林恩先生作为潜在买方的尽调权。】
    【但根据歷史记录,白鯨湾旧林道长期作为通往上游公共资源区域的实际通道使用。】
    【北岸公司从未对私人建筑或设施造成破坏,也无意干扰任何合法交易。】
    【关於环境风险,我们只是出於善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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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林恩先生坚持推进交易,北岸公司愿意与各方沟通,避免不必要误会。】
    林恩看完,笑了一声。
    约翰坐在旁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听见他笑,抬头问:
    “又怎么了?”
    “他们说自己很善良。”
    “那一般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开始怕被认定为不善良。”
    凯伦还在视频里。
    她把北岸的回覆快速扫了一遍,语气依旧很冷静。
    “他们没有否认进入过地块,也没有否认设置过標记。他们只是在抢通行权解释。”
    “能压回去吗?”
    “能,但不能只靠嘴。”
    凯伦说道,“你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地块边界確认;第二,歷史通行记录;第三,现场证据链。”
    歷史通行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於它不一定写在地籍图上。
    很多收旧地块的公司都会先用安全检查、公共资源通道、旧林道实际使用这些理由踩线,再回头把踩出来的痕跡说成传统通行。
    “现场证据链已经有一部分。”
    “还不够。”凯伦敲了敲桌面,“你们今天拍照很有用,但还缺正式第三方。明天我会联繫测绘师和环境初筛人员。你如果还要去现场,必须带他们一起去。”
    林恩点头。
    “可以。”
    “还有,別再自己乱取证。”
    林恩看了眼桌上的车辙泥砂样本。
    “这个算乱吗?”
    “算。”
    “但很有用。”
    凯伦沉默了两秒。
    “有用和合规不是一回事。”
    霍尔曼坐在一旁,喝著不知道泡了多久的黑咖啡,听到这话,哼了一声。
    “律师就是这样。等东西丟了,他们会问你为什么不提前保存;等你保存了,他们又问你为什么不按程序。”
    凯伦透过屏幕看了他一眼。
    “霍尔曼先生,我听得见。”
    “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林恩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当上地主,就已经开始体验地主最真实的一面。
    不是坐在木屋门口钓鱼。
    而是律师、地质顾问、环境评估、边界爭议和一堆看不完的文件。
    可他不討厌。
    甚至有点兴奋。
    因为这些麻烦,证明白鯨湾不是没人要。
    是有人想让別人不敢要。
    凯伦很快列出明天的安排。
    上午九点,测绘师到港口集合。
    九点半,环境初筛人员带设备上船。
    霍尔曼如果愿意,可以作为地质顾问同行。
    艾玛作为卖方產权人必须在场。
    林恩作为选择权协议持有人,可以进入地块做尽调。
    至於约翰——
    “你不是交易方。”凯伦说道,“但如果节目组允许,你可以作为见证人。”
    约翰抬起头。
    “我现在后悔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凯伦没有笑。
    “来不及。”
    约翰嘆了口气。
    “行吧,我当见证人。”
    事情谈完,已经快两点。
    霍尔曼把第三弯泥砂装进一个编號样品瓶里,又在標籤上写了时间、地点和来源说明。
    写到来源时,他停了一下。
    “车辙泥砂。”
    他看向林恩。
    “这几个字听上去很不专业。”
    林恩认真道:“但很真实。”
    霍尔曼冷笑一声。
    “你最好別把这当成主要证据。”
    “当然。”
    “它只能告诉我们,北岸的人確实从上游带回了类似泥砂。真正要確认,还得去第三弯。”
    林恩点头。
    “明天。”
    霍尔曼抬眼看他。
    “你真以为第三弯只是条溪?”
    “不是吗?”
    “水会把东西带下来,也会把痕跡洗掉。”霍尔曼把样品瓶收进箱子,“如果丹尼尔当年真查到了那里,又没能留下完整报告,就说明那个地方要么很难走,要么很容易被人动手脚。”
    “你是说,北岸可能已经处理过?”
    “不排除。”
    “所以更得快。”
    霍尔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他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更旧的地形图,铺在桌上。
    “白鯨溪一共有四个明显弯道。第三弯在旧滑坡区下面。按地形看,南坡最危险,北岸刚才如果从旧林道上去,大概率走的是东侧支线。”
    林恩低头记。
    霍尔曼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
    “明天不要一上去就直奔第三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盯著你,他们也会等你直奔第三弯。”
    林恩眼神微动。
    霍尔曼继续道:“先看溪口,確认重砂带;再看第一弯和第二弯,做正常尽调;最后用测绘师的边界確认作为理由,顺到第三弯。”
    “绕一下?”
    “不是绕。”霍尔曼抬头,“是让你看起来像个守规矩的买地人,而不是一个闻到金味就衝上去的傻子。”
    林恩沉默了一下。
    “这话很有道理。”
    霍尔曼冷哼。
    “废话。”
    凌晨三点,林恩终於回到基地房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倒头就睡。
    可刚坐到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北岸。
    是北脊户外的马克。
    【听说白鯨湾项目出现法律风险,我们公司內部有人建议暂停合作。】
    林恩盯著这句话看了两秒。
    很快,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
    【但我个人觉得,这反而是更好的故事。】
    【如果你明天去现场,请带上我们的卫星通讯器和外套。】
    【不要求口播。】
    【只要活著回来。】
    林恩笑了笑。
    他回了一句:
    【这要求比米婭医生宽鬆。】
    马克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林恩放下手机,终於躺下。
    灯关掉后,房间陷入黑暗。
    可他脑子里却浮著白鯨湾的轮廓。
    破码头,旧木屋,冷藏房。
    溪口黑砂。
    第三弯。
    还有那句提示——
    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几秒后,他闭上眼。
    明天,就去看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