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山门,无心的袈裟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的人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
    苏婉清的手还按在短剑上,但她没有衝出去。
    因为无心说了三个字,你退后。
    她咬了咬嘴唇,鬆开剑柄,慢慢地退到山门后面,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满脸横肉的壮汉歪著脑袋看著无心,嘴角咧得更开了。
    “小和尚,你刚才说什么?让老子再说一遍?行,老子就再说一遍。把那群刁民交出来!”
    壮汉翻身下马,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大步流星地朝无心走去,一只手按在弯刀刀柄上,刀鞘上的血跡在暮色中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身后的三四十个骑手也纷纷下马,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壮汉走到无心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年轻僧人,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小和尚,老子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弯刀已经出鞘了。
    不是嚇唬,是要命。
    刀锋直奔无心的脖颈而去,又快又狠。
    无心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弹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又像是在拨动琴弦。
    一弹指,六十剎那。
    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极细极亮,像是佛经里说的金刚杵划过虚空,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
    壮汉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弯刀停在半空中,距离无心的脖颈不过三寸,但这三寸成了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个血洞。
    不大,只有指头粗细,不深,堪堪穿透皮肉。
    但那个血洞的位置精准到了极点,正中喉结,贯穿气管,切断了大动脉。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不是流淌,是喷射,像是一道红色的血箭,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壮汉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地面、还有无心的青石板。
    他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然后向前扑倒,面朝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死寂。
    整座清凉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鸟叫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三四十个马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腿在发抖,有人张著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小和尚,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缓缓收回右手,重新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暮色苍茫的天际,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袈裟上沾了几滴血跡,殷红的血珠在金色的袈裟上慢慢洇开。
    “施主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无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马匪的耳朵里。
    一个年轻的马匪最先回过神来。
    他的脸扭曲成了狰狞的形状,眼睛里满是血丝,举起手中的长刀朝无心冲了过去。
    “你杀了我大哥!老子跟你拼了!”
    无心的手指再次抬起,屈指一弹。
    金光一闪,年轻马匪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但意识已经消失了,跑出了五六步才轰然倒地,长刀脱手飞出,插在青石地面的缝隙里,刀身嗡嗡颤抖。
    又一个马匪冲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心的手指一次次地抬起,又一次次地落下。
    每一次屈指弹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得像是庙里敲木鱼的僧人,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每一道金光闪过,都有一个马匪倒下。
    不是眉心,就是喉咙,不是喉咙,就是心口。
    一击毙命,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多余的痛苦。
    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像是在完成一道早就写好的程序,像是在收割已经熟透了的庄稼。
    最后站著的那个马匪是最年轻的,十八九岁,还是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横肉,没有凶相,只有恐惧,深入骨髓的、让人崩溃的恐惧。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个站在山门下、浑身浴血的小和尚,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撑著地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大师……大师饶命……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杀人他们就要杀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浑身发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