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在藏经阁中打坐了整整七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菩提心经运转到第三日的时候,他便进入了龟息状態,心跳减缓到每盏茶一次,呼吸若有若无,几乎与死人无异。
    但体內的生机却在蓬勃生长。
    內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是一条被疏浚过的大河,水量不减反增,流动的速度却更快了,每运转一个大周天只需要原来的一半时间。
    步步生莲、金刚伏魔拳、菩提心经,三门绝学在七日中被反覆锤炼、融会贯通,不再是系统灌注的僵硬记忆,而是真正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第七日黄昏。
    无心睁开眼睛。
    藏经阁的光线昏暗,窗外最后一抹夕照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像是一把沉寂多年的古琴忽然被拨动了琴弦。
    七天不吃东西,腹中空空,但他並不觉得饿,丹田里的內力充盈得像是一座蓄满了水的湖泊,足以支撑他再打坐七天。
    他走出藏经阁,深吸一口气。
    晚风带著初秋的凉意,吹过整修一新的庭院,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
    正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逃命。
    无心耳朵微动,不需要刻意倾听,方圆三百丈內的一切声响都自动涌入耳中。
    一个人,女子,脚步虚浮,气息紊乱,显然是受了伤。
    而且这个气息他认得。
    苏婉清。
    他微微皱眉,迈步走下台阶,刚走到院子中间,一道白影就从庙门外掠了进来。
    苏婉清的模样比两个月前狼狈了何止十倍。
    白裙上全是泥点和血跡,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皮肉翻卷,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她的头髮散乱,嘴唇发白,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无心,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忽然鬆了下来,膝盖一软,竟然直接朝地上栽去。
    无心一步跨出,脚下一朵金莲绽放,瞬息间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施主,你这是……”
    “小师父,救命!”
    苏婉清一把抓住他的袈裟,气喘吁吁,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有人在追我,追了三天三夜了,我快撑不住了……”
    无心將她扶到台阶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剑伤上,眉头皱得更紧。
    剑伤很细,但很深,伤口边缘有一层淡青色的剑气在流转,正是这层剑气阻止了伤口癒合,一直在往外渗血。
    这种剑气他认得。
    藏经阁的江湖軼事里提到过,天下用剑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能够將剑气凝练到如此精纯,附著在伤口上持续造成伤害的少之又少。
    “追你的是什么人?”
    无心蹲下身,右手按在苏婉清的伤口上方,一道金色的內力从掌心渡出,菩提心经的力量温和而浑厚,像是温水浇在冰块上,缓缓消融著那层青色剑气。
    苏婉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但还是咬著牙挤出一个笑容。
    “剑气近黄青的徒弟,你听说过吗?”
    无心手下动作一顿。
    剑气近黄青。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他之前遇到的徐阎重了何止百倍。
    剑气近黄青原名孙少朴,北莽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因太平令当年笑言北莽剑道如贫瘠田间的稻穀,青黄不接,方改名黄青。
    北莽五大宗门棋乐剑府三府之一的剑府府主,词牌名为剑气近。
    自幼立志於以手中剑压下离阳江湖,独闢蹊径,不走他人之道,手中定风波,只求不退二字。
    “黄青的徒弟,”
    无心继续催动內力驱散剑气,“叫什么名字?”
    苏婉清满脸严肃的说道:“更漏子,洪敬岩。”
    无心手上金光未停,菩提心经的內力继续消融著伤口上的青色剑气,但他抬起了眼皮,看了苏婉清一眼。
    “洪敬岩?”
    “对。”
    “北莽棋剑乐府,洪敬岩?”
    无心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洪敬岩。
    洪敬岩,外號更漏子,北莽棋剑乐府的弟子。
    无心將最后一丝青色剑气驱散,收回了手。
    伤口处金色的內力凝成一层薄膜,將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在一起,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瓶金创药,递给苏婉清。
    “自己上药。”
    苏婉清接过药瓶,也不客气,撩起袖子就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她齜牙咧嘴,但手却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他追?”
    无心已经转过身,朝大殿走去。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看著他光溜溜的后脑勺和微微飘动的袈裟下摆,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跟上脚步,一边撒药一边说:“我回了一趟北莽,想跟宗门报个平安。结果半路上碰上了洪敬岩,那个疯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上来就对我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