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烈日如火。
    “远航哥。”
    “桥头那家大排档的梁胖子,刚才碰上我,说了这个月的订单砍了一半。”
    王峰大步走进诚兴行,脸上非常难看,一看到陈远航立马开口,怒气冲冲。
    “怎么回事?”
    陈远航有点奇怪。
    梁胖子叫梁大秋,桥头大排档,是自己在一德路开店谈下来的最早的一家供货,前后算的话,已经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一直没断过,没提前商量一下砍一半,这事情不对劲。
    “我问了,他说现在有別的铺子供蟶乾给他,价比咱们便宜两成,品质跟咱们一样。”
    “我问哪家铺子,他不肯说,只说人家一样是老字號,蟶乾这东西都差不多,谁便宜就拿谁的。”
    “我跟他说咱们的货都是挑过的,他说蟶乾有什么好挑的,晒乾了都一个样。”
    王峰越说越气。
    “远航哥!”
    “我们怎么办?”
    王峰拍了拍脑门,非常苦恼。
    “大排档的生意主要做的是晚上。”
    “咱们现在找上门说这个事情不合適。”
    “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陈远航非常清楚,这事情不能这么不了了之,这个月砍一半下个月说不定就不拿货了。
    “听说了吗?诚兴行的蟶乾被梁胖子砍了一半。”
    “梁胖子那个大排档一个月能走不少蟶乾?他那边的单子丟了,诚兴行一个月得少赚不少吧?”
    “不是说诚兴行货最好吗?怎么连个大排档都留不住?”
    “货好?这事情谁知道呢!再说了,人家比的是价钱。你贵两成,谁跟你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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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黑。一德路一些铺子的老板已经在交头接耳传说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
    乾货行当就是这样,谁家丟了客户、谁家被抢了单子,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
    这些话都没当著陈远航的面说,但一些蹲在骑楼下抽菸的二道贩子,或者周围的店铺的人,一看见陈远航或者王峰从铺子里出来,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压低嗓子笑了一声。
    梁坤端著茶缸,站在店铺门口,喝一口看一眼边上的陈远航的店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隔岸观火。
    荣发海味。
    “爸。”
    “陈远航那边好像遇到点麻烦。”
    周华快步走进店里,看到周阳正在检查刚刚进货的乾贝,说了一遍诚兴行蟶乾订单被砍的事。
    “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做生意嘛,被抢客户是常事。”
    “但被抢了之后怎么应对,才能看出一个人的火候。”
    周阳抬头看了一下周华。
    一德路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见过多少,自己特別是年轻的那一会不知道经歷过多少。
    “爸!”
    “您觉得陈远航会怎么应对这个事情?”
    周华有一点头疼。
    这种事情非常不好处理。
    周颖低著头,似乎对这谈话毫无兴趣,但拨算珠的动作慢了一拍。
    周阳没有马上开口,看了看周华又看了看坐在柜檯后翻帐本的周颖,想了想,乾脆直接问周颖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爸!”
    “我怎么知道这事情?”
    周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就说说你的看法!”
    周阳笑了一下。
    自己生了一子一女,周华早在五年前已经开始跟著自己做生意,周颖两年前才开始学做生意,但说到本事,周颖可不差,甚至很多事情上,周颖远比周华更加有想法有看法。
    “被抢客户这种事,最容易的做法是跟著降价。你便宜两成,我也便宜两成,大家拼到底,最后谁都別想赚钱。”
    “但陈远航不会这么做。”
    “他之前做的每一笔生意,从咸鱼到乾贝,从霜尾金鉤到海马公母,哪一次是靠降价贏的?”
    “没有!”
    “每一次都是靠眼力。別人看不出来的好东西他能看出来,別人验不出来的毛病他也能验出来。”
    “陈远航的本事不在价钱上而是在眼光上。”
    “这个事情肯定是用眼光解决的。”
    “对方的货真的比陈远航的好同时价格更低,只能认了。相反,如果对方的货比不上他的,肯定不客气,直接捅穿这里面的把戏。”
    周颖没再推託,仔细地想了一下,开口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得没有错!”
    周阳非常赞同这个分析。
    “对了!”
    “上一次你去了诚兴行回来,有点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陈远航这个人不怎么样?”
    周阳看了一下周颖。
    周颖把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上拨,拨完了又拨下来,像是跟算盘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远航那天的样子確实挺討厌的。盯著人看,话不说,跟个登徒子一样。”
    周颖本来不想说这个事情,但知道这瞒不住,自己的老子做了一辈子生意,打过交道的人不知道多少,一丁点不对劲都能看得出来。
    “哈!”
    “小妹!”
    “你长得这么漂亮。”
    “陈远航多看你两眼有啥奇怪的?咱们一德路这,哪个店铺的小伙不是这样的?看到你的时候眼直了的可不少!”
    周华乐了,自己真没想到有这么一回事。
    周颖脸红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周华一眼。
    “人跟人看第一面,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做生意跟做人一样。第一面看的是表面,后面的事才能看出真章。”
    周阳没有替陈远航说好话,只是提醒了一下。
    周颖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要承认,从霜尾金鉤、海马公母、满墨墨鱼乾……到包括鱼胶堆里翻出房胶和老白胶还有海蜇皮的红白分別,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证明一件事,自己当成登徒子的陈远航,眼力是真的,本事是真的。
    周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算帐本,只是好一会才找到刚才算的那一行,她发现自己对陈远航的判断,不再象那天那样篤定了。
    桥头大排档开在珠江北岸的一片露天夜市里,老板姓梁,叫梁大秋,四十来岁,胖墩墩的,在这一带做了十来年排档生意,人送外號梁胖子。
    陈远航第二天上午差不多十点到了大排档的时候,梁大秋正蹲著翻晒一筐干辣椒。
    “哟!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梁大秋看见陈远航带著王峰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脸上堆著生意人的客气笑。
    “梁老板。我是来问问蟶乾的事。”
    陈远航直接开口。
    “陈老板。你別多想啊!”
    “不是我不要你的货,是你的货贵嘛。人家给我的蟶乾,一斤便宜两成,品质不差。我做小本生意的,能省就省,你说是不是?”
    梁大秋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正常。
    “梁老板。”
    “你新进的蟶乾,我不问你从谁家拿的,不过,拿点出来给我看看没毛病吧?”
    陈远航可以不问梁大秋蟶乾哪来的,但自己一定要看看是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