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啊,寧道友。”
    云蒙古道上,陈渔遇见寧清蘅,时间已是五天后。
    她站在道边,一身素色长裙,两缕长发从肩头垂落,细眉明眸,神色恬淡,有些逾越年龄的端庄,相比道姑,更像一位女私塾先生。
    “我故意在此等候。”
    陈渔微微错愕。
    寧清蘅笑道:“不是等你。小夭呢,该让她出来见一下世面。”
    “下次吧。”
    寧清蘅继续往前走,两人只是见过一面,若说有多深交情,並不可能,但的確有种朋友般的亲切。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她不自觉想起那句话,似觉不妥,復又板起面孔。
    “师父眼里,徒弟总是长不大,你是担心吧。”
    两人正好经过葫芦谷,荒草幽径,离得不远,很像一张巨口,冲向云蒙古道,平时假寐,趁著不注意,便將几个人吞入腹中。
    陈渔收回目光:“除了粮食,那天还找到三十六名童男女,黑风贼供认,每隔半年凑够一批,交灰狗带走,不知送到何地。”
    寧清蘅闻言色变,沉默片刻后道:“那你还去。”
    陈渔笑道:“他杀不了我。既然敢干,多半也不屑於杀人灭口。”
    “弱肉强食,谁问是非…”
    寧清蘅语气低落,有些悲观。
    “我是没想到,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很早以前,曾有流言:乌蒙山是三不管地带,天不管、地不管、人间不管,豪强遍地,妖魔横行,那些身怀伟力的大修士,独坐一方,眼里岂有螻蚁疾苦。
    这条古道,尤其西道十舍,已经是数万山民最后一块棲息地。
    一时无话,两人赶到烧尾岭地界。
    陈渔闻见一股异香,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总之有草木的清爽,很奇特,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他端详起寧清蘅,往旁边嗅了嗅。
    “换香囊了?”
    寧清蘅无奈道:“你闻到的,是烧尾岭上的火晶柿子!”
    “柿子?”
    寧清蘅抬手指向烧尾岭最高处,一片彤红,鲜艷夺目,如同火炬。
    “中秋前后,正是柿子成熟时。”
    她语气悠悠,眼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陈渔咽了下口水:“乾阳观若肯拿这柿子招待法会,死也能当个饱死鬼了。”
    寧清蘅笑道:“想得倒美,二十八株柿子树,三年一熟,多则五颗,少则三颗,既是炼丹良药,直接吃了,也有洗筋伐髓的功效,他自己用都不够。”
    名山常有灵根异果傍生,相得益彰,互增灵秀,好吃、好看,传出去也好听,孤鹰岭上只有五株野梨树,止能生津止渴,小夭爱吃,还有一颗种子,不知何时能发芽。
    “这么珍贵的东西,真拿来作招待,我还怕他下毒。”
    乾阳观前,四五名迎客童子侯在门外,来赴会的,有与罗道人交好的,也有慕名而来的,但持请柬者,都是西道十舍的修士。
    “服从测试吗?老把戏了…”
    陈渔暗自留心,抱剑少年此时不在。
    一名迎客童子引两人进去,转过迴廊,见著大堂,尚未步入,就觉一股烈阳之气,抬头望去,上方悬著一块乌黑如碳的牌匾,上书『三阳堂』,铁画银鉤,仿佛端著三团火焰,隨时都会落下。
    “这是…禁制,难怪敢號称西道第一。”
    陈渔此来,主要是观虚实,从这三个字可见一斑。
    罗道人虽未结丹,已是玄光境中最强大的一档,他寻到的『真种子』,应该很不凡,甚至能让他拥有部分结丹修士的能力。
    “两位请。”
    迎客童子回头,见年轻道士注视牌匾,顿时有些得意,也不催促。
    “那是我家老爷亲笔所书,他说,邪魔外道,或是心怀歹意者,从这块匾下经过,立刻便会烈焰焚身,化作灰烬。”
    陈渔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家老爷可真仁善。”
    寧清蘅看了他一眼,言不由衷到这等地步,也就骗骗小孩子。
    迎客童子见別人夸自己老爷便高兴:“那是自然,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像我这般的庄户孙,不蒙老爷看待,哪有机会到这里来。”
    陈渔笑著从匾额下经过,安然无恙。
    “果然灵。”
    三阳堂上,已有三十余人。
    两人同来,席位相邻,都在左边。
    陆续还有迎客童子领著宾客进来,上方主位空缺,罗道人尚未现身,乾阳观是大家户,桌上美酒佳肴、金樽玉盘不提,各有一盘红彤彤的柿子,煞是可爱。
    “这些你都认识吗?”
    陈渔才来山中半年,要么闭关,要么外出,连周边邻居都未曾拜过,谁也不认识。
    寧清蘅也只有几个相熟的,都是西道十舍上的修士。
    “竹坞的孤直翁,三十年前凝聚玄光,资歷很老,一向与世无爭。”
    潜意思是,没结丹。
    聚气、玄光、结丹,一道门槛高过一道。
    结丹,又称入道。
    到这一步,才算真正见天地,但也只是有资格看一眼,放在这方地界,可被称作大修,大小之变,鱼龙之竞,自然无比激烈。
    陈渔顺著看向左侧首位,一位绿袍老者,头戴艾叶冠,腰间有杆短竹杖,面相慈祥,他拿起一颗柿子,闻闻,又放下,直到选出最熟的,才慢慢將薄如蝉翼的柿子皮剥下。
    寧清蘅继续道:“旁边的是隱龙寨白朗,有一手摄物法术,为人…”
    孤直翁下方,是个长脸男子,有几分英朗之气,陈渔看去时,他同样抬起头,四道目光交匯,有些不明意味。
    陈渔轻轻一笑,看向盘子的堆成『山』字形状的红柿子。
    这时,內堂走出一人,却是那日的抱剑少年,今天他將红鞘剑背在身后,径步走到寧清蘅席前,恭敬执礼:“请师叔上座。”
    许多双目光投来。
    寧清蘅拿起请柬:“水痕,你叫错了,我是受邀来作客的。”
    “师父说,这里永远是师叔的家,您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怕您不愿意,所以……”
    少年抬起头时,眼眶有些湿润。
    “不用说了,八年前,我已经脱离乾阳观。”
    “您八年未踏足乾阳观,但师叔永远是师叔,”
    寧清蘅没再说话。
    “弟子告退。”
    抱剑少年再一拱手,看了眼陈渔,转身向堂外走去,似乎要去迎一位贵客。
    寧清蘅待他离开后,平静道:“很惊讶?”
    陈渔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听人提起,乾阳观上一任观主…好像姓寧。
    “我在想…之前对你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嗯。”
    寧清蘅点了点头,端正坐姿,正色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罗道人怎么也算是我师兄,我一向帮亲不帮理的。”
    “那就好了。”
    “嗯?”
    陈渔笑道:“我觉得我们更亲。”
    寧清蘅闻言微怔,双目怒睁,低声道:“你混说什么?”
    陈渔看著她的侧脸,笑道:“你与他八年未见,疏离至此,我们怎么也算朋友吧?”
    “朋友…”
    寧清蘅未及多想,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名。
    “陆~监~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