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道士…”
    拓跋玉抬眼望去,那道身影凭空出现,挡在猪妖前面,仿佛从未离开过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
    道袍焚去,陈渔穿著里面那件素色短衫,身形高挑,略显瘦削,如同半轮冷月,清辉迢迢,他举起炼魔灯,最后一道灯火迅猛射出。
    “你输了!”
    “是你?”
    朱子真惊怒交加。
    之前逃走了,他怎么还敢回来,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时间不容多想,灯火飞曳,炙热猛烈,衝著朱子真眼睛袭来,乌木棍不在手边,就算在,这么近的距离,也很难抵挡得及。
    “我一定要吃了你!”
    “一定!”
    朱子真狂声怒吼,护住双目,火光打在手掌上,粗趾间的黑毛,立刻被燎起,助长火势,进而灼烧皮肉,油脂滋滋作响,甩也甩不脱。
    人间常用篝火驱妖,披毛戴角,既是长处,有时也会成为弱点。
    “走。”
    龙虎炼魔灯彻底熄灭。
    陈渔拉起拓跋玉,往黑暗处纵身一跳。
    两扇石门自始至终未曾打开,他们却凭空消失在灵光洞里。
    “可恶!”
    那些闻声再次赶来的小妖,只看见老总管站在原地,暴跳如雷。
    “我一定会吃了你们!”
    小妖们没看见敌人,担心老总管拿自己出气,又如潮水般退去。
    “吃了你们…”
    朱子真粗喘不止,他保住了眼睛,两只兽掌却惨不忍睹,油脂混合血水,大滴打滴落到地上,流至低洼处,被残余火星点燃,如同盏盏小灯。
    “滋滋…”
    猪妖血气旺盛,脂肪也是上好的灯油,看来可以燃很长时间。
    朱子真不管这些,他现在心中只有个疑惑。
    “他们如何来去的?”
    灵感大王曾经说过,天地间有一种神通,名曰法天象地,大如万丈高山,小似须弥芥子,难道是变小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这不可能。
    那样的神圣能一脚踏平恶阳岭,还逃个鬼?
    朱子真走到两人跳走的地方,洞壁右侧,上方青岩滴水,地上长著几根小草,苍翠欲滴,因为靠近边沿,没有被廝杀波及。
    一头念过私塾的猪,遇事喜欢琢磨。
    “洞中生草?”
    灵光洞建在石崖下,处处是石头。
    朱子真蹲下来,握住小草,细细感受,上面还有残留的法力,往上一拔,顿时明白了,这块地方看著像石头,其实是土壤,贴著壁沿,尺许之地,平常根本不会留意。
    小草根须鬆动,下方有个大空洞。
    “遁地术…”
    这种法术,他在人间时听过,也曾在夹脊山附近亲眼看见一头穿山甲使过,当年把灵光洞建在石崖中,便是朱子真的提议,可惜还是百密一疏。
    “该杀!”
    朱子真將小草握出青汁,猛然起身。
    “来人。”
    “老总管有何吩咐?”
    豪猪弓手一直藏在黑暗里,这是他培植的亲信,专修弓术,背生毒刺,可为箭矢,三兄弟配合得当,能给法力远胜自己的敌人造成威胁。
    “明日开始,清理灵光洞,任何角落都必须用石头封死…不许留一根杂草!”
    豪猪老大目光闪烁,他好像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別的意思。
    “小的遵命!”
    话音方落,又听见一声暴吼!
    “啊—”
    朱子真双目赤红,盯著一处地方,猛地扑了过去,疯狂拱著地面,石屑、泥土、杂草纷飞,看样子是恨不得掘地三尺。
    “老总管这样子…不会染猪瘟了吧?”
    豪猪老大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十分紧张。
    “我的棍…我的棍……我的棍呢?”
    朱子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悲催地发现,两根乌木神棍都被盗走了,一根也没给他留下!
    “我的棍啊!”
    又是一声猪吼,洞穴震盪。
    三只豪猪连忙捂住耳朵,神情惊恐。
    犹然记得。
    十年前,有妖精献媚,密报绝鸟谷长了棵神树,年近百龄,近段时间,每至夜晚,华光奕奕,为此,灵猫族那位老祖母足不出户,时刻守候在旁。
    上门討要,对方不给。
    之后的故事就简单了。
    乌蒙山中的规矩,宝物,没有主人,力强者居之。
    朱子真力强,很快来到绝鸟谷深处。
    那是一颗很奇怪的树,不长叶子,不结果子,单单长出两根乌木棍,华光熠熠,如同墨玉,与其他部分树干的色泽、质地、软硬,全然不同。
    他明白了。
    棍子便是果实。
    摘下之后,那棵不知名的树迅速枯萎。
    “两个天杀的贼精啊!”
    老总管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
    豪猪老大仔细回忆,三年前,老总管梦中吞食最心爱的侍妾,醒后吐出一具黄鼠狼白骨,那时也哭过,似乎没有这般悲痛。
    “嗯,肯定没有!”
    莽莽荒野,迢迢冷月。
    恶阳岭东边。
    柳树林中某处,如同天上投下一颗石子,地面泛起圈圈涟漪,土壤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水,黄光涌动,两道身影同时从地下跳出。
    “总算逃出来了。”
    陈渔看著手里那张符,在月色下散去所有灵气,变成普通一张纸。
    “可惜只能用三次。”
    第一次在十里雾川。
    妖雾无孔不入,追到地底,因为无法辨別方位,遁地符不但没起到作用,差点將他闷死在土里,连棺材钱都省了。
    再就是进出灵光洞。
    他在地下石缝间钻来钻去,总算找到一处泥地,最后关头,救下拓跋玉,顺便带走眼馋已久的两根棍子。
    陈渔將再无任何异能的符纸折起,贴身放好。
    老道士送的符,如今三去其二。
    “我何时才能替你討回公道?”
    陈渔望著天上那轮秋月,无限愁思,他不怀念石国,但很怀念那个总是话癆、喜欢辩经的老道士,那些个白天繁华散去、只有师徒三人的夜晚。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回到国都,也无法回到过去。
    “咕咕~”
    拓跋玉掏出一只小蛤蟆,扔在地上,发梢间沾满树根、昆虫、泥巴,红裙凌乱不堪,一把雨伞,两个人打,少不得要淋湿肩背的。
    “这次多谢你了。”
    遁地符的黄光,只够庇护一人,带上她后,速度、范围都有所缩减,好在妖怪中没有通晓遁地这种偏门法术的,不然就要瓮中捉鱉了。
    “这样一张遁地法符,关键时刻能保命,有价无市,你不穷啊,还有没有……”
    陈渔没有说话。
    拓跋玉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结合石国近来的变故,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说道:“这里离恶阳岭太近,须得快些离开,我们找个隱秘之地…分宝。”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