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副场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林场这边的风,比郑守成锤他们的那拳头还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不过嘛,现在二人都不在乎了。
    脸上的笑容根本就压不住。
    “老陈这回,是真下了力气。”
    孙支书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意却一点都没散:“不然的话,赵主任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是啊。”
    林胜利点了点头:“不过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东西够硬。”
    “字据、图、伤员、保卫科的人,全都凑一块儿了。”
    “他就算想保,也得先掂量掂量。”
    “那肯定。”
    孙支书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不说这些。”
    “先回公社。”
    “今天这事儿,怕是还得再热一热。”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
    走到林场门口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工人抬著木头往里送。
    几个人一看见孙支书和林胜利,脚步都慢了点。
    “哎,胜利。”
    “今儿那会议室里头,真翻脸了?!”
    “你们消息够快的。”
    “那可不。”
    扛木头那汉子咧了咧嘴,压低声音:“现在半个林场都传遍了。”
    “都在说,郑场长这回怕不是要栽。”
    “先干活吧。”
    “后头的事,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得嘞。”
    那几个人也识趣,没再追著问。
    可两个人才刚走出去一截,身后那低低的议论声,就已经传出来了。
    “我就说吧,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人死了还想往盘古身上赖?哪有那么便宜。”
    “可不是嘛,要不是盘古那边狩猎队进去,人都得埋山里头。”
    “这回郑场长嘴再硬,怕是也不好使了。”
    声音顺著风往后飘。
    林胜利没回头。
    孙支书倒是听得挺乐,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看见没?”
    “风已经起来了。”
    “而且不是咱们自己吹的,是他们自己人先吹起来的。”
    “是啊。”
    “这才最稳。”
    又走了一段。
    快回到公社的时候,外头已经不止是林场里头那点风声了。
    附近几个公社的人、食堂里头打饭地、仓库外头卸粮的,全都开始小声嘀咕。
    “你们听说了没?!”
    “林场那边真出大事了!”
    “就是东边林班那事儿?”
    “对啊。”
    “听说郑场长一到场,没先救人,先衝著盘古狩猎队发火!”
    “真的假的?!”
    “咋可能有假,保卫科的人都在呢!”
    “我还听说,那伤员是让人扶著亲自跑去作证的。”
    “我的妈呀......这得多大的火。”
    “火不火先不说,我就想知道,这回林场那边怎么收场。”
    一个个低著头说。
    说得都很快。
    可一看见他们两个过来,声音又都跟著压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当面说。
    但越是这样,这风传得反倒越快。
    等两个人真到了盘古公社口,连供销社门口都有人在那儿小声议论了。
    “胜利回来了。”
    “快別说了......”
    “说啥?我又没说错。”
    “这回啊,盘古算是站住了。”
    “站住?我看不止。”
    “人死在他切出去的线里头,这锅还能让別人背?!”
    “可不一定,他到底是场长......”
    “场长咋了?”
    “场长就能拿人命开玩笑?!”
    这股风,肉眼可见地越吹越宽。
    而且还不是那种没根没底的瞎传。
    是有名字、有地点、有伤员、有保卫科、有字据。
    这样的风,一起,就压不住了。
    “嘖。”
    “这回是真热闹了。”
    孙支书听著这些,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可他也没在外头多待,边走边低声说道:“你先回家歇著。”
    “我得再去转两圈。”
    “去干啥?”
    “盯人啊。”
    “盯谁?”
    “还能盯谁?”
    孙支书眼睛一眯:“今天那些去林场开会的、看热闹的、传话的,我都得再听两耳朵。”
    “这风虽然起了,可还没彻底吹顺。”
    “得让它再均匀点。”
    “懂了。”
    “行,回头再说。”
    话一落。
    两个人就在岔路口分了开。
    一个往公社里头继续转。
    一个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一推开,屋里头热乎乎的。
    追风先抬了头,尾巴一甩一甩。
    踏雪只是动了动耳朵,抬眼瞧了一下,就又趴回去了。
    “回来了?!”
    “嗯。”
    “咋样?”
    “挺顺。”
    “那就好。”
    说著说著,两个人就挨著桌边坐了下来。
    也没急著再说林场那边的事。
    先吃饭。
    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固河林业局。
    会议厅里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局长坐在最前头,手边放著茶缸子和两份文件。
    副局长、各科负责人、保卫科的人,还有林业公安那边来的两个干警,全都在。
    屋里头不算吵。
    可气压压的低。
    谁都知道,今天这会,不是普通开个例会。
    是真有事。
    “行了,开始吧。”
    局长把茶缸子往旁边一放,抬了抬下巴:“老赵,你先说。”
    “好。”
    赵主任站了起来,也没绕弯子,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情况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死者一人。”
    “伤者四人。”
    “事发地点,在林场前几日刚切出去的边界区域內。”
    “现场材料、伤员口供、保卫科在场人员笔录、求援字据、巡线图、切线图、猪群回压点位图,全部在这里。”
    说著,赵主任把那几份东西依次往前一摊:“我先说结论。”
    “我认为,这並非简单的野猪伤人事件。”
    “这是一起人为责任事故。”
    “而且是郑守成这个场长的作为,导致出现的事故,本来是能够避免的。”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赵主任会说得这么的直白。
    局长没说话,只低头去看材料。
    几个科负责人也都跟著伸长了眼。
    “现场最关键的地方,在这儿。”
    赵主任拿起最上头那张图,手指往几个红圈上一点:“旧巡线原本压著断木沟、西北口、缓坡子外沿。”
    “这些位置,不只是猎道。”
    “也是风险缓衝带。”
    “新切线下来之后,这几处全被切了出去。”
    “隨后猪群从断木沟和缓坡子外沿回压,直接把木材队的人堵进了断木堆。”
    “死者和伤员,全在新切线外沿。”
    赵主任不愧是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虽然只是听了一遍,却能说得清清楚楚,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明白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配合他带回来的东西,大家也能了解得更清楚。
    “郑场长那边怎么解释的?”
    局长终於开了口。
    “他一直在强调边界管理。”
    赵主任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就是一直强调盘古狩猎队未经统一协调,擅自进入林场区域。”
    “还提到了『抢夺现场指挥权』『造成管理失序』这些说法。”
    “可问题是。”
    赵主任把那张求援字据一翻,纸拍在桌上:“他们自己的人,白纸黑字写明白了,是他们当面求援,让盘古狩猎队过去救人的。”
    “而且伤员、医生、在场保卫科干事都能证明,盘古狩猎队的人和野猪战斗,冒险才將事情给压制下来,不然的话,事情会更麻烦。”
    “而且本来就是事情发生之后,人家才过去的。”
    “人家还是被他们的人给强行拖过去的。”
    “最后解决问题的也是人家。”
    “我实在是不理解,他到底是什么脑迴路。”
    局长看著那张字据,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坐在边上的几个副手,也都没吭声。
    尤其是刘副局长。
    他前头本来还想说两句场面话的,可在听完赵主任的话后,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还说什么?
    被赵主任这么一引导,哪怕郑守成不是这个意思,听上去,那都是郑守成想要將责任嫁祸给別人。
    现在给郑守成说话那是什么?
    为了保护自己人,假公济私?
    你在局里面拉帮结派了?
    哪怕他是刚刚过来的,也不能犯这样的错。
    再说了,各种证据不都已经摆放在这个地方了吗?
    这还怎么开脱?!
    真往下说,就只能把自己也给拖进去。
    “老刘。”
    局长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前头不是一直在抓边界和安全调整这条线么?”
    刘副局长喉结动了动,把茶缸子往前推了推:“我......这事儿,材料既然已经这么清楚了,那就按程序走吧。”
    “是啊。”
    “只能按程序走了。”
    “死人,不是小事。”
    屋里头另外几个人,也跟著点了点头。
    “公安的同志,你们怎么看?”
    那两个林业公安的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把帽子往腿上一放,开口说道:“就目前看,先得立事故调查案卷。”
    “是不是责任事故,谁负主要责任,谁负次要责任,后头要看更多材料和现场覆核。”
    “不过这事,肯定得查。”
    “人死了,不查不行。”
    “行。”
    局长一拍桌子:“那就查。”
    “老赵,你保卫科继续补材料,所有现场笔录,一个字都別漏。”
    “公安那边跟进。”
    “林场那边,先把相关人、相关图、下发记录、签发手续,全都调出来。”
    “还有。”
    局长抬起眼,往桌上一扫:“从今天开始,这事儿谁都不准再往『简单猪祸』上糊弄。”
    “该谁负责,就谁负责。”
    “谁想拿官话盖过去,那就先来跟我说。”
    一锤子落下来。
    屋里头那点犹豫,也就跟著散了。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谁嘴硬就能扛过去的。
    也不是谁职位高一点,就能把这口锅往別人身上拍。
    “行了。”
    “散会。”
    “老赵,你和公安的同志留下。”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这事儿,別给我拖。”
    一散会。
    刘副局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心里明白。
    现在这把火,已经不是他能伸手摁住的了。
    再去硬保。
    那就不只是保郑守成。
    是把他自己也往事故里头送。
    脑壳疼啊!
    林胜利明明就是一个刚刚过来这边的知青,怎么能那么搞事情呢?
    现在这情况,麻烦啊!
    看样子得劝劝自己那侄子,不要乱搞事情了......但凡他当初选择站在林胜利背后,双方一起奋斗,现在也不至於弄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
    公社里头难得安静了些。
    昨儿那场会开完,风声算是彻底炸开了,郑守成那边是死是活,后头会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去管。
    盘古狩猎队这边,反倒一下子閒了下来。
    不。
    也不算閒。
    套子总得看。
    山里头的那些小货,也不能白白让它们跑了。
    “哥。”
    大山蹲在门槛边上,抱著棍子,低头想了想,闷闷来了一句:“今儿还进山不?”
    “进啊。”
    林胜利正在屋里头系绑腿,头都没抬:“不进山,你在公社里头待得住?”
    “待不住。”
    “那不就得了。”
    “可今天不是得等信儿吗?!”
    於顺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今天咱们就在公社里头守著,等著他们来叫人什么的......”
    “守个屁。”
    赵庆山站在门边,擼著青龙:“真有啥大动静,人家自己就会来找你。”
    “你杵这儿,除了把自己等烦了,还有啥用?”
    “也是。”
    “再说了。”
    林胜利把绑腿收紧,站起身来:“该说的,该交的,该画的图,都已经交上去了。”
    “现在急,也没用。”
    “咱们该干嘛干嘛。”
    “去山里头把套子溜一遍,顺手打点小的回来,公社这边又能添个菜。”
    “要真出了信儿,回来再说。”
    “对。”
    赵庆山点了点头:“人得稳,队也得稳。”
    “別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全蹲家里不动了,那才叫给人看笑话。”
    “成。”
    於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那我去拿枪。”
    “拿你的就行。”
    “追风、踏雪!”
    两条狗一听到动静,立马从狗窝里头钻了出来。
    追风尾巴一甩一甩,绕著林胜利转。
    踏雪则是蹲在旁边,耳朵一动一动的,没吭声。
    “哥,这狗是越来越精神了。”
    “废话,天天吃肉,不精神才怪。”
    “那咱们走?”
    “走。”
    一群人出了公社,顺著熟路往山里头去。
    雪没昨天那么厚,可天还是冷。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一开始,几个人还在说昨晚那会儿开会的事。
    说了没多大会儿,话就少了。
    这几天一直压著事儿。
    真等事儿让支书和陈副场长他们去顶了,轮到自己喘口气的时候,反倒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停一下。”
    走到一片缓坡边上时,赵庆山忽然抬了抬手。
    “咋了?!”
    “脚印。”
    “啥脚印?”
    “兔子的。”
    说著,他蹲下来,手往雪面上一点。
    雪面上,果然有一串新鲜的小脚印。
    “新鲜的,夜里刚走过。”
    “顺著这边灌木根子进去的。”
    “那就先不追了。”林胜利看了一眼:“前头套子就在这条线上,回头溜一遍,说不定已经掛上了。”
    “也是。”
    一路往前。
    差不多走到第一个套点的时候,追风鼻子一下就抬了起来,尾巴都跟著绷紧了。
    “有货。”
    “我过去看看。”
    “別急。”
    林胜利抬手把於顺拦了一下:“踏雪,去。”
    踏雪轻轻一动,直接往灌木丛里钻。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
    一只兔子就让它从雪窝子里给叼了出来。
    “成。”
    “今儿算是开门红了。”
    “看样子,今天这一趟能稳稳噹噹捞一笔啊!”
    “你少贫两句吧。”
    “我这不是高兴吗?”
    几个人一边收著兔子,一边顺著套线继续往前压。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那口气终於鬆了,这一趟进山,几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兔子、野鸡、两窝细辛。
    东西不算多,可也不算是空手,他们几个人分一分,还是可以的。
    一路走到快晌午的时候,几个人正蹲在林子边上啃乾粮,远远的,就听见林场那头有车响。
    “你们听见没?”
    “听见了。”
    “吉普?”
    “像。”
    “不像一辆。”
    几个人下意识全都抬起头,往林场那边看。
    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可那突突突的动静在这片林子里头传得很清楚。
    “林场今天够热闹的啊。”
    “废话,就郑守成昨天做的那些事情,不热闹才怪呢,今天公安都来了,这傢伙一下子就老实了吧?要我说,这傢伙是真不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