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种地方太热闹。”
    “说明来来回回的东西多。”
    “东西一多,气味也杂。”
    “今天下这儿,明天说不定就被別的什么东西给惊了。”
    “还不如挑那种,路细、稳、单一的点位。”
    “它一旦走惯了,就会一遍又一遍地过。”
    “嘿......”
    於顺蹲在一旁,越听越入神。
    一开始,他还觉得下套子不就是摆个圈、挖个坑、掛个门么。
    可听到现在,於顺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玩意儿,原来这么讲究?!
    “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啥?!”
    “我以前那几次空手回去,不是山里头没东西,是我自己下得太糙了。”
    “知道就好。”
    大山倒是听得最认真。
    他说话慢,可记东西不慢。
    特別是,这方面的天赋,前世是验证过的。
    林胜利说一遍,他就蹲下去自己摆一遍。
    有的地方摆得高了。
    林胜利抬脚一碰:“高了。”
    “哦。”
    再改。
    有的地方口绳打得太死了。
    赵庆山伸手一拆:“太死了,兔子一蹬就崩。”
    “哦。”
    再改。
    几次下来,居然还真摆得有模有样。
    “你小子可以啊!”
    赵庆山站在边上,看著大山重新摆出来的那个兔子套,忍不住夸了一句。
    “我只是记住了。”
    大山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只是个屁。”
    於顺在旁边咧嘴,“我看你这比我都快上手了。”
    “我本来就比你强。”
    大山想了想,闷闷地顶了回去。
    “......”
    “操!”
    於顺愣了一下,隨即差点跳起来,“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哥。”
    “哪句?!”
    “我本来就比你强。”
    “......我他妈的。”
    这一下,连赵庆山都乐了。
    “行了行了。”
    “別贫了。”
    林胜利笑著把最后一个套子口收好,往雪里一按,“今天先到这儿。”
    “明天一早,我带你们来收第一轮。”
    “我先把话放这儿。”
    “明天谁要是空手,谁就別怪我骂人。”
    “那我要是中了呢?!”
    於顺立刻问。
    “中了你就闭嘴干活。”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太像夸。”
    “你闭嘴就算夸了。”
    几个人说著说著,就各自散开,沿著刚刚认好的几条兽径走。
    兔子道野鸡道......各有各的讲究。
    一条套子,不是隨便往那儿一摆就行的。
    得顺势。
    得顺地形。
    得让那玩意儿觉得,这东西本来就在这儿。
    林胜利带著大山往左边那条沟岔子过去,赵庆山和於顺则各自领著狗,分开去把另几条套线给布了。
    “这地方。”
    “看见没?!”
    林胜利蹲下,用木棍轻轻拨了拨雪面下头那一截冻得发硬的草根,“兔子爱钻灌木根子,沟坎,倒木底下。”
    “你套子要是下在平敞地上,兔子看见了绕著走。”
    “可这种夹口,它反而会往里头钻。”
    “我懂了。”
    大山点头,蹲下来,照著刚刚学到的样子,把绳圈轻轻撑开,卡在灌木枝中间。
    “低了。”
    “哦。”
    大山赶紧抬高了一点。
    “又高了。”
    “哦。”
    改来改去,第三回才对。
    “成。”
    林胜利嘴角一扬,“这回像样了。”
    “我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
    “明天收套的时候,你得自己能一眼认出来,为什么这个中了,为什么那个空了。”
    “就像爹妈教孩子走路一样,路摆在那儿,你知道怎么走是一回事,知道为什么会摔跤,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了。”
    说著话,大山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稳。
    另一边,赵庆山那边也差不多。
    於顺刚把一个野鸡套口卡歪,就被赵庆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个憨货!”
    “套口歪了,那鸡一探头就知道不对劲!”
    “你真当这些东西没脑子?!”
    “我这不正学著嘛......”
    “学归学,別学成个笑话!”
    青龙和追风就在边上看著。
    追风见於顺又挨了一下,尾巴摇得更欢了,像是看戏似的。
    踏雪站在一旁,耳朵动了动,直接把追风往后顶了一下。
    一整个上午,几个人围著这片林子来来回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等到最后一个套子下好时,太阳都已经掛得老高了。
    “差不多了。”
    “我数数......”
    於顺一边喘气一边掰著手指头,“一共二十七个。”
    “兔子道九个。”
    “野鸡道十一个。”
    “貉子道两个。”
    “剩下五个是你让我们顺著乱路补的,对吧?!”
    “对。”
    林胜利点头,“那五个是防意外的。”
    “山里东西有时候就不照常走,老路一变,反而让你捡著个便宜。”
    “这叫补手。”
    “学到了。”
    赵庆山嘖了一声,背著手站起来,“我跑了这么多年山,今天算是真开了眼了。”
    “我以前就觉得下套子是门手艺。”
    “现在一看,这手艺可不小。”
    “那当然。”
    林胜利笑了笑,“要不然我带这么一包东西进来干嘛?!”
    “哥!”
    大山这时候忽然从前面一片树丛后头探出头来,“你们快来看!”
    “咋了?!”
    几个人一听,立刻都围了过去。
    就见大山手里捧著一大把黑乎乎的东西。
    “木耳?!”
    於顺眼睛一亮。
    “不止。”
    林胜利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灿烂了起来:“这还是冻木耳,品相不错。”
    “哪儿来的?!”
    “前头那棵枯树上。”
    大山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倒伏的樺树,“我闻著有股潮味儿,扒开雪一看,还真有。”
    “行啊你。”
    赵庆山拍了拍他肩膀,“这鼻子,是真没白长。”
    “我就说,这一趟不会白来嘛。”
    “还有这个。”
    大山又从兜里掏出几团灰白色的东西,摊在掌心里。
    “这是啥?!”
    “冻蘑。”
    林胜利一看,乐了,“你小子是真会找。”
    “这玩意儿回去一泡,燉汤香得很。”
    “我就闻著像能吃的。”
    “那就继续闻。”
    “前头要还有,你都给我摸出来。”
    “成!”
    大山答应得乾脆,转身又往林子里头钻。
    於顺在后头看得一脸羡慕。
    “我这鼻子,怎么就一点不爭气呢?!”
    “我除了闻著尿骚味儿和自己汗味儿,啥都闻不出来。”
    “你先別急著羡慕。”
    赵庆山斜了他一眼,“我看你这命里就不是靠鼻子吃饭的料。”
    “我命里適合干大的!”
    “呸。”
    几个人又转了一圈,没多久,大山又摸出来几朵榛蘑,还有一把冻的硬邦邦的山丁子。
    东西不算特別值钱,可架不住是白捡的。
    “这下真不算白跑了。”
    於顺乐呵呵地把那些东西往袋子里装,“就算明天套子全空,我都觉得值。”
    “你可闭上乌鸦嘴吧!”
    林胜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还不等他声音落下,不远灌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呵斥声:“什么人!”
    顿时,林胜利等人也紧张了起来。
    “盘古公社的,你们是什么人?!”
    有那么一瞬间,林胜利甚至怀疑自己跑去了別人的地盘,可仔细一想,这儿绝对还是盘古公社的地盘。
    那么,是最近出现在林子里面的神秘人,还是自己人呢?!
    “盘古公社的?”
    对方沉默了一几秒,突然,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传出了出来:“听这声音,好像是......胜利哥!”
    “嗯?我是林胜利。”
    简单沟通后,双方都是非常警惕地往一边挪。
    直到看清楚容貌,这才鬆了下来。
    “胜利兄弟,你这是,上山打猎?”
    “转转,看看有没有目標,顺便下点套。”
    林胜利笑著应了一句:“你们这是巡逻?”
    “是啊!不是你们发现的神秘人吗?孙支书就派我们进山里面找来了。”
    “辛苦了。”
    “客气啥,都是一个公社的。”
    寒暄了几句之后,林胜利从袋子里抓了点刚采的木耳和冻蘑递过去:“拿著吧,回去添个菜。”
    “这怎么好意思?!”
    “你都叫胜利哥了,还客气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行,回头有啥情况,互相招呼一声。”
    “成!”
    这种顺手的人情,不大。
    可在这种地方,最管用。
    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就是这么个道理。
    等他们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院门一推开,沈慕华正在灶台边忙活。
    一听见动静,立刻就回过头来。
    “回来了?!”
    “嗯。”
    “今天没打到东西?!”
    “没干大的,我们干的是小活。”
    林胜利笑著把袋子放到桌上,“兔子野鸡都没碰上。”
    “但带回来点山货。”
    “这都无所谓。”
    沈慕华放下手里的勺子,直接走了过来,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人没事就行。”
    “我不就出去了半天。”
    “半天也得看。”
    沈慕华低声回了一句,手还顺势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有没有撞伤。
    “嫂子。”
    於顺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我们站这儿,是不是有点多余?!”
    “那你还不快滚?”
    “得,我滚,我滚。”
    於顺嘴上这么说,手却老老实实地把袋子里的木耳、冻蘑、榛蘑都掏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这些都是大山鼻子立的功。”
    “大山?”
    “嗯。”
    “我就说,这小子以后得是个大宝贝。”
    “我本来就是。”
    大山在旁边闷闷接了一句。
    “......”
    “操,你小子是真学坏了。”
    屋里头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赵庆山和於顺简单喝了口热水,缓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回去歇著了。
    大山则是被林胜利按著,干了两大碗疙瘩汤,才放他走。
    “晌午要是自己不开火,你就来我这儿。”
    “我知道了。”
    人一散,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林胜利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两口热水,院门外头就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嫂子!”
    “胜利哥在家没?!”
    “周月芹。”
    沈慕华听出来了,快步过去开门。
    周月芹进门的时候,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起来是有些著急跑过来的。
    周月芹刚坐下,呼了两口热气,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刚刚我们几个在外头晃的时候,看见了几个生面孔。”
    “生面孔?!”
    林胜利抬起了头。
    “嗯。”
    “看著像林场来的。”
    “年纪不算大,也不是那种工人模样,一个个端著笔和本子,站在道边上,见谁都问两句。”
    “问什么?!”
    “问狩猎队的事。”
    “还问你们几个人平时怎么分工,谁管枪,谁管狗,谁经常进山,谁在公社待得多。”
    “反正挺细的。”
    “......”
    屋里静了一瞬。
    林胜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问这些东西,本身不算奇怪。
    毕竟狩猎小队这东西,刚立起来,林场那边想摸底,也正常。
    可问题在於,这些人没提前打招呼,而且问得这么碎,这味道就不太对了。
    “你认识那些人吗?”
    “我不认识,小雅也不认识。”
    “秀兰还说,看著不像普通来办事的,倒像是专门冲你们来的。”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有问题?!”
    周月芹立刻开口询问。
    “现在还说不上。”
    “可无论如何,总归不是坏事。”
    “他们问,至少说明咱们这狩猎队,是真的有人盯上了。”
    “盯上?!”
    “嗯。”
    “盯上未必就是坏事。”
    “也可能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掛个牌子糊弄事。”
    “那咱们要不要紧?!”
    “我们什么都齐。”
    “人、狗、枪、台帐、手续,全都走正路。”
    “真有人来查,也不怕。”
    林胜利说著,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所以你不用紧张。”
    “该盯著的还是盯著,有什么新动静,继续来跟我们说。”
    “不过別往外传。”
    “明白!”
    周月芹立刻点头,“我就知道,这种事你肯定有数。”
    “那必须有。”
    “嘿嘿。”
    说完正事儿,屋里气氛也跟著鬆了点。
    “行了。”
    “说了半天,你到底是来报信的,还是来蹭热乎的?!”
    “都有不行吗?!”
    “行。”
    “那我能不能留下来吃点东西?我闻著你们屋里味儿都不想走了。”
    “你可真不客气。”
    “哎呀,你看你这话说的,多伤人。”
    “那我不说了,我直接给你盛一碗。”
    “嘿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慕华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去灶台边又热了点东西。
    周月芹在旁边捧著碗,边吹边喝,热乎劲儿顺著嗓子一路下去,整个人都跟著活了过来。
    “对了,大哥。”
    “嗯?!”
    “你们上午到底弄啥去了?我看於顺他们离开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
    “也差不多吧。”
    林胜利说著,把上午下套认道看痕,还有大山闻著味儿摸出木耳冻蘑那一套,全给她大概说了一遍。
    周月芹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们其实啥肉都没有找到?!”
    “?那不废话!进山里面需要看运气,再说了,我们得先稳。”
    林胜利有些无语,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难不成真以为他是神仙不成,只要进山里面,就一直有收穫?
    “今天干一头鹿,明天干一头熊,听著是威风。”
    顿了顿,林胜利这才就行开口:“可你真指著这个吃一辈子,那就是找死。”
    “懂了。”
    “我现在懂了。”
    “怎么懂的?!”
    “就是,能干大的时候干,但平时还是得靠小活儿续命。”
    “......”
    “你总结的倒挺像那么回事。”
    “那当然!”
    一阵说笑过后,周月芹总算是吃饱喝足,也知道再赖著不走就真有点说不过去了:“我先走了啊。”
    “回头要真再看见那几个林场来的,我再来报信。”
    “成。”
    “路上慢点。”
    “知道啦。”
    等周月芹一走,屋里头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林胜利刚准备休息休息,沈慕华就从炕边摸出一团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