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帘门被撬开的缝隙漏进一缕漆黑夜风,裹挟著老巷深处潮湿的寒气,扫过假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
    男人脸上那套临时拼凑出来的高深莫测,在撞见林越平静目光的剎那,就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破绽。可他混跡江湖多年,撒谎撬门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哪怕当场被抓现行,也丝毫不见慌乱,反而挺直脊背,故作威严地一手虚握桃木剑,一手捻起不存在的法诀,眼皮半垂,装出悲悯苍生的模样。
    “施主切莫误会,贫道白日离去之后,越想越心神不寧,罗盘频频震颤,感知你这间杂货铺被凶煞缠绕,唯恐夜里鬼魅偷袭,危及性命,故而不顾夜深路险,特意折返前来护持。”
    他说话时刻意拔高语调,试图用声势压住场面,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货架、收银台抽屉,疯狂搜寻白天见过的那粒泛著柔光的药丸,心里的贪念如同野草疯长:那丹药入口就能驱散一身阴寒疲惫,绝对是绝世宝贝,只要拿到手,隨便拿去卖给有钱人家,少说能赚几万块,比到处忽悠老人几百块香火钱轻鬆百倍。
    林越靠在收银椅上,手肘隨意搭著台面,指尖慢悠悠敲著桌面,发出篤篤轻响,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拙劣的表演。
    旁边空气里,一道极淡的小小黑影悄无声息飘落在假道士身后半米位置,正是二楼那只胆小又记仇的童煞小东西。它原本缩在储物间不敢露面,听见楼下有人心怀歹意撬锁闯进来,便悄悄跟了下来,小小的身子悬浮在半空,空洞漆黑的眼窝死死盯住假道士的后颈,周身隱隱缠绕起一丝丝细碎冷雾,只是碍於林越之前的叮嘱,没有贸然出手伤人,只安静蛰伏著观察动静。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这道恐怖黑影,假道士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唾沫横飞地编造说辞:“贫道一身玄门道法,可镇百鬼,今日不收分文香火,只为行善积德,你且把家中古怪物件尽数拿出,我帮你甄別煞气,免得被邪物反噬。”
    这话里的心思再直白不过,摆明了想要哄骗林越交出炼化过的镇魂丸与各类法器。
    林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慢悠悠开口:“道长真是慈悲心肠,既然不要钱,那不如先说说,你手里这柄桃木剑,是什么来歷?能不能斩煞?”
    假道士下意识握紧手里那把油漆剥落的廉价桃木剑,底气十足地吹牛:“此乃深山百年桃木所铸,开过光、受过香火,寻常厉鬼一碰便会魂飞魄散,价值千金,寻常人我都不肯轻易亮出!”
    话音刚落,林越抬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早就炼化完毕的【斩阴短刃】,不锈钢刀刃在白炽灯下流转著內敛银白阳气微光,看著平平无奇,实则一刀便可撕裂阴邪。
    “巧了,我这把几块钱的小刀,也號称能斩鬼。”他微微抬手,轻轻朝著对方桃木剑的方向虚劈一下。
    没有剧烈声响,只有一道极淡纯阳气劲无声扫出。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响起。
    假道士手里那柄號称百年开光桃木剑,从剑身中段直接裂开两道整齐裂痕,劣质木胚彻底断开,外层印刷的符文贴纸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廉价碎木头的內里,別说斩鬼,连稍微用力一点劈砍硬物都做不到。
    道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著半截断剑,脸上的高深表情瞬间碎裂,瞳孔猛地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能?!”他失声惊呼,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刚好撞上身后悬浮的小东西。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后背,像是整个人狠狠贴在了寒冬结冰的铁板上,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顺著脊椎往上窜,他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忍不住打了个剧烈寒颤,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看不见身后的童煞,只觉得莫名发冷心慌,只当是夜里受凉,强行硬撑著:“你……你耍诈!暗中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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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这里没动半步,何来动手一说?”林越微微起身,缓步朝著他走近,“白天你吞了普通地黄丸毫无感觉,吃下镇魂丸才浑身舒畅,心里明明清楚我手里东西不凡,夜里撬锁入室偷窃,被抓包还满口行善说辞,道长,你的玄门道义,就是半夜撬別人家大门偷宝贝?”
    句句戳中真相,假道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索性撕破偽装,不再偽装得道高人,眼底露出贪婪又凶狠的凶光,扔掉手里断裂的桃木剑,伸手就朝著收银台药瓶的位置猛扑过去。
    “既然被你看穿,那贫道也就不装了!乖乖把丹药交出来,我还能留你几分体面,不然別怪我不客气!”
    他平日里游手好閒,身材瘦弱,却仗著一身无赖胆子,觉得林越只是个普通开店的年轻人,就算被抢也不敢声张,大得手之后连夜跑路,没人能找到他。
    眼看他骯脏的手掌就要碰到柜檯玻璃,林越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小东西,別伤他性命,嚇一嚇就够了。”
    话音落下,一直静静蛰伏在后方的童煞终於动了。
    原本纤细微弱的黑影骤然膨胀一圈,小小的孩童身形在灯光下若隱若现,湿漉漉的黑髮垂落下来,遮住空洞眼窝,稚嫩软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耳,贴著假道士的耳朵嘶吼而出:
    “偷东西的坏人……不许碰哥哥的药!”
    悽厉又稚嫩的声响钻进耳道,假道士只感觉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眼前视野里猛地多出一道小小的惨白面孔,距离自己不过咫尺,漆黑空洞的眼眶直直盯著他。
    “鬼、有鬼啊——!”
    他这辈子只敢装神弄鬼骗別人,哪里真的见过阴煞真身,瞬间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裤子瞬间被失禁的水渍打湿,一股浓重腥臊味瀰漫开来,手里胡乱挥舞,连滚带爬想要朝著门口逃窜。
    刚才还囂张跋扈要抢宝物的骗子,此刻哭嚎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满脸,哪里还有半分道士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嚇破胆子的市井无赖。
    “別过来!別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骗人了!求求放过我!”
    他手脚並用地扒拉地面,狼狈不堪,连滚带爬想要衝出拉开一半的捲帘门,慌乱之下还撞翻了门口堆叠的米袋,细碎的普通糯米撒了一地。
    林越没有追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著对方丑態百出,心底毫无怜悯。
    这世上鬼怪作恶,大多是生前怨念所迫,可活人贪婪作恶,明明拥有完整神魂与理智,却偏偏为了钱財不择手段,撬锁偷窃、谎话连篇,甚至覬覦能救人保命的镇邪丹药,这份恶念,比很多低级鬼魅还要不堪。
    小东西飘在半空,看著崩溃大哭的骗子,原本冰冷的气息慢慢收敛,身形重新缩成小小的一团,怯生生飘回林越身侧,小声嘟囔:“坏人好胆小……一下就嚇哭了。”
    林越抬手,轻轻隔空安抚了一下小傢伙,小傢伙似乎能感受到温和阳气,乖乖落在他肩头,像一只安静的黑色小猫,不再躁动。
    “偷东西骗人固然可恶,但他只是贪財作恶,手上没有人命,不必索命。”林越低声解释。
    就在这时,逃窜到巷口的假道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盯著亮著灯光的杂货铺,哪怕嚇得浑身发抖,依旧放不下心里的贪念,嘶吼著放狠话:“你给我等著!我认识城郊青云观的道长,他们本事极大,我这就去请人过来,拆了你这家黑店,抢光你的宝贝!让你得罪我!”
    撂下一句威胁,他连滚带爬消失在漆黑巷弄深处,只留下一路慌乱的脚步声。
    林越眼底神色冷了几分。
    青云观。
    昨夜河滩守夜人特意叮嘱,不要轻信玄门道士,如今看来绝非空穴来风。这个骗子背后居然还有道观势力撑腰,只怕那所谓青云观,也並非什么清净修行之地,多半是一群抱团敛財的江湖骗子,甚至可能藏著更深的猫腻。
    小东西趴在他肩头,小小的脑袋微微晃动,感知著远处骗子离去的方向,小声提醒:“他身上有淡淡的黑气,跟著他的,还有两个偷偷藏起来的影子。”
    林越心头一凛,抬手摸向胸口的镇阳古幣,钱幣微微发烫,给出预警。
    原来那个骗子不是独自前来,暗处还有同伙埋伏,只是被刚才童煞现身的一幕嚇到,不敢贸然露面,悄悄跟著假道士离开,回去通风报信。
    他弯腰关好捲帘门,重新锁死防盗锁,又在门锁缝隙撒上一层镇魂糯米,加固阳气屏障。
    收拾好被撞翻的米袋,林越抱著飘在肩头的小东西回到二楼储物间,小傢伙怯生生落在艾草捆上,蜷缩起来,像是找到了安全感。
    “以后安心住在这里,外面的邪祟和坏人,我来挡著。”林越拿过一粒固本镇魂丸,轻轻碾碎,淡淡的阳气雾气散开,包裹住小小的黑影。
    小东西舒服地蹭了蹭雾气,空洞眼窝柔和了不少,小声道谢:“谢谢哥哥。”
    安置好小傢伙,林越坐在窗边,拿出手机翻看日历,距离鬼门大开,只剩下五天时间。
    原本以为囤够物资、安稳守店就能撑过危机,现在凭空多出了青云观这一股活人势力的威胁,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那些披著道袍的人,手里会不会也藏著害人的手段?他们是真懂道法,还是和假道士一样,只会招摇撞骗?如果他们带著大批人上门抢夺炼化法器,该如何应对?
    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头。
    他低头看向掌心安静温热的镇阳古幣,又看了满满一屋子炼化完毕的糯米、艾草、斩阴刃、镇魂丹药,心底慢慢安定下来。
    不管是暗处蛰伏的百鬼,还是心怀贪念的玄门骗子,来一个便收拾一个,来一群,就用市井炼化之物硬抗到底。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老巷各个角落,隱隱有细碎阴风吹过,无数黑影在阴影里游走躁动,像是在等待五日之后彻底挣脱束缚。
    就在林越准备熄灯休息时,手机忽然响起,是菜市场张大山打来的电话,语气急促又慌张:“小林出事了!刚才有三个穿著道袍的人来市场打听你的铺子位置,气势很凶,一问就是青云观的,看样子来者不善,你千万小心,別开门隨便接待!”
    林越握著手机,眼神彻底沉静下来。
    来了。
    假道士的报復来得比预想更快。
    青云观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一边是五日之后即將解禁的满城厉鬼,一边是暗藏祸心、步步紧逼的所谓玄门道士。
    一人一煞,一间杂货铺,即將同时面对双重危机。
    而他手里唯一的依仗,只是一屋子平平无奇、被炼化过的市井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