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独自站在溪流边。
    冰冷的夜风吹动著他的衣角,將远处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不远处,那六十多匹战马正不安地打著响鼻,低头啃食著所剩无几的乾草,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一团。
    他转身,大步走向山谷最深处的那个山洞。
    洞口燃著火堆,火光碟机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洞內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
    张杨正靠在一块粗糙的岩壁上,面无表情。
    他看著一个老兵用烧红的短刀,为一个陷入昏迷的弟兄剜出大腿里的箭头。
    “滋啦——!”
    滚烫的刀锋烫进血肉,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那昏迷的汉子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看到陈远进来,张杨只是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算是打了招呼。
    陈远走到他身边,学著他的样子席地而坐。
    他將一根捡来的枯枝扔进火里,看著跳动的火焰一点点將它吞噬。
    “张队率,马是好马。”
    陈远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张杨的目光终於从伤兵身上移开,落到陈远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但我们养不起。”
    陈远接著说。
    “我想过了,留下十匹脚力最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全部杀了,做成肉乾。”
    他抬起头,直视著张杨的眼睛。
    “人,总要先活下去。”
    嗡!
    张杨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凶戾。
    那目光扎在陈远身上,洞內原本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还清醒著的汉军士卒,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冰冷而危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远。
    陈远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与张杨对视。
    他在赌。
    赌这张杨,不是一个只想苟活的懦夫。
    时间仿佛被拉长。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张杨紧绷的肌肉才缓缓鬆弛下来。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鬆开了,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自嘲的苦笑。
    “陈兄弟,你知不知道,这些马,对我们这些当兵的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声音沙哑。
    “它们不是牲口。”
    “是我们的袍泽,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我知道。”陈远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我来问你。”
    张杨摇了摇头,他没有直接反驳。
    他环视洞內那些或躺或坐的弟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大汉这次三路大军大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咱们云中郡的都尉、军侯、司马……死的死,逃的逃,整个云中郡的军制,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灾难,但对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来说……也是机会!”
    说到这里,张杨的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野心和欲望交织的光。
    “陈兄弟,你说的对,人要先活下去。但光像狗一样活著,有什么意思?”
    “这些马,不止是我的第二条命。”
    “它们更是我这帮弟兄们,翻身的本钱!”
    “再给我一个月,我这帮弟兄,至少能有二三十人恢復战力。”
    “到时候,有这几十匹马,我们就是一支骑兵!”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才有说话的资格!”
    成了!
    陈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只想带著残兵败將苟活的人,是累赘。
    而一个想在乱世中搏出一番前程的人,才能成为最锋利的刀!
    陈远看著张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心中彻底安定。
    有野心,就有的谈。
    有欲望,就能被掌控。
    “你还想立功吗?”
    陈远平静地问。
    张杨一愣,隨即重重点头,脖子上青筋毕露:“没错!我不但要带著弟兄们活下去,我还要活得像个人样!要当人上人!”
    “我可以帮你。”
    陈远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
    他没有给张杨思考的时间,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段时间,你和你的人,帮我练兵。我要让山谷里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变成兵。我们的家,得我们自己守。”
    “第二,等风头过去,日子安稳了,我陈家坞八百多张嘴要吃饭。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你在云中郡,得给我当靠山。”
    陈远盯著张杨,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確实能有说话的资格。张大哥,你的人要吃肉,马要吃料,以后添置兵甲,安抚弟兄,哪一样离得开钱?”
    见张杨的眉头紧锁,陈远继续道:“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
    “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为你和我这近千口人,挣来活命的钱粮。而你在云中郡,就是我陈家坞最硬的靠山。”
    最后,陈远郑重地说道:“我需要你在官面上,为我们扫平障碍。而这条商路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能帮你站稳脚跟,去当那个人上人!”
    张杨彻底被陈远这番话给镇住了。
    练兵,走商,官面上的靠山……
    他骇然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想的根本不是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他想的,是如何在这乱世里,活得更好!活成一方人物!
    张杨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
    陈远需要他的武力、练兵的经验以及未来可能的官身,作为陈家坞这八百多口人的保护伞。
    而他张杨,空有一身武力和冲天野心,却没有根基,没有钱粮。
    陈远的山谷和这八百乡亲,就是他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各自的未来做赌注的豪赌!
    张杨沉默了许久,洞內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压抑的呼吸声。
    他忽然笑了。
    胸中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陈兄弟,你真是个……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郑重地伸出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好!”
    “我张杨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练兵没问题!我手下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別的不敢说,杀人的本事,管够!”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陈远。
    “至於以后……只要我张杨能在云中站稳脚跟,你陈家坞的买卖,就是我张杨的买卖!谁敢动,我第一个砍了他!”
    陈远也缓缓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年轻的手,在这幽暗的山洞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盟誓,没有热血沸腾的口號。
    只有冰冷的利益和对未来的共同谋划,在这一握之下,达成了共识。
    陈远鬆开手。
    “合作愉快。”
    张杨也鬆开了手,他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可是陈兄弟……”
    “这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