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
    说话间,
    厉真真又是狠狠瞪了谢流云一眼。
    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的这三个字,
    而后甚至还没等台上的人宣布结果,
    她便气鼓鼓地转身下了擂台,
    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擂台咚咚作响,
    那副气冲冲的模样,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
    不过就在她下了擂台的那一瞬间,
    脸上的表情却在剎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向擂台上那个正被侍者引著往台下走的青衫身影,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另一边。
    大抵是厉真真在台上的表演过於有感染力了,
    下了台的谢流云,瞬间感觉自己被带有满满敌意的目光包围。
    不过对此谢流云自然是完全不在乎,
    下台之后,
    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倚著栏杆,远远地观看后续的比赛。
    当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竹林的影子被夜色吞没,
    擂台四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冷的声响。
    第一天最为出彩的,自然还是欧阳云鹤。
    这一轮中,
    他抽到了实力同样不俗的华山派代表,梅长华。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
    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
    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
    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
    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
    因为掌门对梅长华有信心。
    自然的,
    对於这次论剑大会,
    梅长华几乎是带著必定夺魁的信念来的。
    可惜,他遇到了欧阳云鹤。
    对战伊始,
    双方难分难解,剑来剑往,屡屡出奇招。
    梅长华的剑如华山险峰,陡峭凌厉,
    每一剑都像是从悬崖上劈下来的,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可欧阳云鹤却像是山间的一缕清风,来无影去无踪,
    梅长华的剑再快、再险、再猛,到了他面前,
    都被他那轻描淡写般的化解给消弭於无形。
    一番精彩的打斗之后,
    比试最终以梅长华力竭认输而结束。
    不过相比於眾人的关注点,
    谢流云却更在意不显山不露水的茅一云。
    欧阳云鹤剑招虽然华丽,招式精妙,可他的剑太“满”了。
    每一招都想做到最好,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像是一幅用尽了所有顏色的画,
    画面艷丽,却少了那么一点余味。
    可茅一云不同,他的剑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该快的时候快到极致,该慢的时候慢到从容,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量,
    像是高手写意,几笔便勾勒出了山川的气势,
    剩下的留白,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两相对比之下,孰强孰弱自然也是一目了然。
    首日大比结束,擂台上的人渐渐散去,
    谢流云拍了拍衣襟,正想回住处,却被一侍者拦住了去路。
    “谢公子,我家老爷想要见您,请隨我来。”
    他直截了当对著谢流云开口。
    谢流云闻言,倒也没太多意外。
    其实在慕容正公布奖励的时候,
    他便已经明白了这位慕容家主的用意。
    將剑庐作为彩头,將论剑大会作为台阶,
    表面上是为慕容家选一个女婿,
    实际上,不过是给某个人铺路。
    既然如此,
    这位老家主找上他,自然也是迟早的事。
    慕容正的书房位於庄园深处,
    远离前院的喧囂和热闹。
    四周幽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的竹林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穿过几个门洞,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便来到了书房外面。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灰瓦白墙,
    檐下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笼,
    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將门前的石阶照得明明暗暗。
    “我家老爷就在里面。”
    侍者在门前停下脚步,
    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后便退后几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谢流云上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內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著老木家具特有的、经年累月的陈香。
    然后他看到了慕容正。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这位老者接触。
    老人坐在书案后面,
    一身青灰色的便袍。
    他的一头鬚髮已然花白,
    腰板虽挺直,
    可那张脸上的皱纹比远看时更深、更密,
    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老地图。
    此刻的他不像在擂台上时那么神采奕奕,
    而是带著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显露出来的、疲惫的老態。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
    像两盏在深夜里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这使得他虽然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苍老,却也更加威严。
    “谢少侠,坐。”
    见谢流云进来,
    慕容正衝著他微微一笑,
    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同时,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手腕轻轻一倾,將眼前的两只空杯都斟上了七分满。
    茶汤金黄透亮,在白瓷杯中显得格外清润,
    一股淡淡的茶香隨著热气蒸腾而上,是上好的铁观音。
    待谢流云坐定,
    慕容正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
    整个过程中,谢流云注意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可即便如此,他一连串的动作却依旧十分稳当。
    “今日擂台之上,谢少侠的手段好生了得。
    实在是叫老夫颇为佩服啊。”
    慕容正笑著开口,语气和蔼而亲切,
    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对一个出色的晚辈说话。
    说话间,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十分鬆弛,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是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谢流云。
    谢流云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目光平视著慕容正,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慕容庄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在下以为,您不妨说话直接些。”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不知道您此番找我,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