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一入归墟万事休”,归墟是单向的,有进无出的不仅是灵魂,还包括信息。
    阴魂无法直接从归墟向阳世传递信息,唯一的途径是梦境世界——也就是俗世所说的“託梦”。
    梦境世界光怪陆离、变幻莫测,即便有心香勾连,要找到特定某人的梦境仍需极大运气。
    “心香”即思念之情,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离朱与蔡非只是合作关係,二人之间的心香不够强烈,好在还有离朱埋藏在蔡非本命之中的“神识之种”。
    吾家岭上,蔡非布置好隔绝阵,安然入睡,不久之后便沉入梦境。
    离朱的神识先已在梦境中漂泊,蔡非一入梦,离朱立即感应到了神识之种的到来。
    距离有点远,又得加大消耗。
    离朱嘆了口气,振作精神,离开休憩的洞穴。迎面一个狂乱梦境袭来,神识一个闪烁躲过,顺便藉助该梦境颳起的一团情绪之风上浮而起。
    辨识了一下神识之种的方向后,一缕意识远远伸出,抓住底下的一个意识碎片用力一拉,神识顿时如箭疾冲,迅速向神识之种所在方向攀援前进,很快来到蔡非梦境之上。
    蔡非此刻正做著一个春梦——十八岁,正是春梦频仍的年纪。
    “发情期到了么……”离朱摇摇头,趁著梦中二人在山中幽会之际,施一小术,幻化出一只狰狞兽投入蔡非梦中。
    狰狞兽入梦,好梦顿时被打断,梦中女子抓起衣裤狼狈而逃,只留下蔡非独斗狰狞。
    一番莫名其妙地爭斗之后,蔡非击杀了狰狞,喜滋滋地扛到坊市甩卖,然后一头扎进了赌场。
    机会来了。
    离朱幻化作一个赌客,慢悠悠靠近蔡非,看他连著贏了几把,出声道:“小哥能贏上万么?”
    “上万?”蔡非沉浸在梦中,对离朱的提醒浑然未觉,“这里都是小搞搞,怎么可能贏那么多?”
    “只要你听我的,別说上万,一百万都能贏过来!”离朱在“一百万”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嗯?”蔡非似有所觉,抬头看了离朱一眼。
    周围乱鬨鬨的赌客迅速消失,赌具、赌桌,乃至整个赌场,以及外面的坊市都悄然隱去。
    仅一次呼吸的时间,天地间便只剩孤零零两人,余下一片白茫茫。
    “去山上谈吧。”隨著蔡非这句话,吾家岭突现於二人脚下。高大的银杏树如巨伞撑盖头顶,脚下黄叶铺地,身边黄叶轻舞。
    一桌二凳从虚空中浮现,初时模糊,隨即纹路清晰,桌上甚至出现了几碟小菜、一壶米酒。
    这便是清明梦——梦境的主人处於半梦半醒之间,既在梦中,又保持著意识清醒。
    过去十几年里,在离朱的指导下,蔡非进行了非常有效的训练。此时他在自己梦中犹如造物之主,除了离朱他还不能控制之外,其余事物的出现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
    “状態不错,梦境的营造也有进步,能闻到一丝米酒香了,不过酒味不足,还得继续努力。”离朱也不客气,坐下灌了一大口酒,拣最要紧的事先问,“报考单填了?”
    “填了,系列是赤字东—癸丑组—1203號。”
    “好。”离朱记下,又道,“此次召你,最主要的是想確认一下你的术数水平?天庭若考《数问》一书,你可能通过?”
    “小学水平的东西,如何不懂?”蔡非隨口道。
    离朱虽对“小学”二字略有困惑,但未深究,只道:“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你不可大意,此次术数考试很可能极难。”
    蔡非讶异:“术数在修真四艺中应用虽广,但多数修士初通便够,为何会加大难度?”
    “日后自知,此刻没空解释了。”离朱指了指头顶,天空已开始变幻顏色,预示著梦境已经不稳。
    蔡非立即问出最关切的问题:“接下去要借钱,100万以上的数目,我得闹出点动静才有可能借到。只是除魔士还在,我若动静太大,像前次题诗类似的,会不会有危险?”
    他將除魔士捉拿陈玄彪的事简述了一遍,然后静听离朱指示。
    “这么明显的勾结地方势力,天庭真是越来越腐败了。”离朱摇头感慨,又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今天几號?”
    “四月二十三。”
    “那最多还有十天了。”离朱解释道,“官员恋栈,离职后藉故拖延是常事,但天庭规矩,迁延最多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
    怪不得那疤面修士定的是七天之內!除魔士二月初二去职,最多只能待到五月初二。陈玄彪应该就是他们走前的最后一捞了。
    蔡非稍稍放心。
    却听离朱又道:“我们那案子一直没销,保险起见,你最好在除魔士身上放个眼线……”他略作沉吟,“你之前提到书院里有个女修留下来做了老师?我看就选她吧。除魔士手上沾血的多,这种文职人员多少还心软一些。有机会的话,你可如此如此……以后便可放胆做事。”
    在除魔士身上放个眼线,又是一桩难事。
    不过离朱说得没错:阴魂出逃是事关三界根基的大案,地府的注意力虽被引偏,但此案一日不销,头顶的威胁就一日不除。
    方影月虽到书院做了老师,她的根基应该还在稽查部,能在她身上放个眼线,自己的安全性將大大提高。
    蔡非认真记下,又询问了一些与移民相关的事宜,离朱一一解答,直到梦境处於崩坏边缘,才一脚將蔡非踢飞。
    受惊之下,蔡非翻身坐起。
    清明梦中醒来,梦中一切都记忆如初。他重新躺回床上,默默回顾了一遍离朱所言。半个时辰之后,才再次沉入睡眠。
    次日,粟山坊管事处掛起了“外出”事牌——据几个干事说,陈惊龙天没亮就到管事处下跪拜求,请得张静斋出动,一大早便去了方寸山。
    陈家终於还是走了这一步。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陈氏店铺里,面对问询,看店老修全程都黑著脸。
    除了这个老修,坊市里已找不到別的陈家子弟,甚至连陈氏凡民都不见一个。
    有人去陈家寨打听情况,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有人在山林里偶遇陈惊虎,开口就陈玄彪的事安慰了对方几句,不料陈惊虎突然暴怒而起,一言不发直接开打,那人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地回到坊市治疗。
    一时间粟山坊议论纷纷,大家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將发生。
    蔡非这一日却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吾家岭来了客人,不过没人惊扰蔡非,三个客人见过老山主,然后便在炎草灵地的上方建了个幻阵,閒话聊天。
    这其中有楚慧慧。
    六十出头的她已接任楚家寨主,这些年对蔡非照顾颇多,送灵石,送纸鷂,偶尔的还会派人来帮吾家岭守一下灵植,算是蔡非父、母两族里仅有的把他当亲人看待的人了。
    另两位一个姓周,一个姓徐,是老山主最后的一点人脉。
    他们联袂到此,是想看一看,这蔡非到底有何能力,居然敢开口借钱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