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偶遇,是在一家茶楼。
    时蕴跟蒋氏出来喝茶,正好沈浸星也在。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隔著珠帘,时蕴隱约能看见他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故意说话让他听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著母亲喝茶、吃点心,喝完就走了。
    这三次偶遇,时蕴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既出现在了沈浸星的视线里,又没有表现出任何接近他的意图。
    她觉得自己就像妹妹说的那样,“不主动,不刻意,让他来接近你”。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浸星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第一次,他觉得有点意思,第二次,他觉得还行,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想这件事了。
    他见过太多想接近他的人了,那些人的手段,他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
    欲擒故纵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问题是,这一招对他根本没用。
    因为他不会上鉤。
    沈浸星虽然桀驁张扬,但他不蠢,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他看得懂人心,看得穿套路,看得到那些故作姿態背后的真实意图。
    时蕴第一次在玉器铺“偶遇”他的时候,他就看穿了。
    她装作不在意,装作不认识,装作只是碰巧路过。
    但这些“装作”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真正的偶遇,是不会这么巧的。
    沈浸星没有拆穿她,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他想看看这个女子能装多久,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但到了第三次,他已经不想看了。
    因为套路太老了,他闭著眼睛都能猜到结局。
    所以他对时蕴的態度,从最初的“有点意思”,变成了“也就那样”,再到后来,连想都懒得想了。
    中秋宴那晚,他在花园里见过时蕴一次,记住了她的脸。
    玉器铺里第二次见,他认出了她,但没有多想。
    书坊里第三次见,他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无趣了。
    茶楼里第四次见,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京城里的女子,漂亮的不少,聪明的不少,会玩欲擒故纵的也不少。
    时蕴在这些人里面,確实算出眾的,但也仅此而已。
    沈浸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长得好看、手段高明就对她另眼相看。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高明的、会耍手段的女子了,多到他已经对这些东西產生了免疫。
    真正能让他动心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
    是什么,沈浸星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不是时蕴这样的。
    九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凉了。
    时幸在听松棋馆已经待了將近一个月。
    她跟柳诗年对弈了七八次,每次都是柳诗年贏,但每次贏的目数都不一样。
    有时贏得多,有时贏得少,最少的一次只贏了一目半。
    柳诗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时幸的棋力在进步,且进步得很快。
    这意味著她在私下里下过功夫,研究过他的棋路,分析过他的弱点。
    这个发现让柳诗年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欣赏她的努力和天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进步这么多,说明她不仅聪明,而且勤奋。
    另一方面,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棋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柳诗年发现,时幸每次来棋馆的时间,都跟他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下午来,她也下午来,他不来的时候,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但偏偏他来的时候,她每次都在。
    这不是巧合。
    柳诗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更加確定了心里的那个判断,时幸是刻意接近他的。
    至於为什么刻意接近他,柳诗年不想去猜。
    也许是看上他的家世,也许是看上他这个人,也许两者都有。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感兴趣。
    他没有疏远时幸,也没有刻意冷淡。
    他依然跟她下棋,依然跟她聊棋艺,態度依然客气、礼貌、疏离。
    但他心里那扇门,关得更紧了。
    时幸感觉到了,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以为是自己棋力不够强,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引起他足够的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做得已经够好了。
    只是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时幸以为自己算透了人心,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足够有耐心。
    就能,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標,最终达到目的。
    但她忘了,人心不是棋。
    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可以计算,每一个变化都可以预判。
    但人心不行,人心会变,会反覆,会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做出违背常理的选择。
    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这不是理智的判断,是情感的选择。
    他想要一个简单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对错,没有道理可讲,就是单纯地想要。
    时幸再聪明,也算不到这一点。
    因为这一点,连柳诗年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只是觉得,跟时幸下完棋之后,他想的是“这盘棋下得不错”,而不是“这个人不错”。
    而跟沈浸星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会打趣,会做一些在別人看来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那些时候,他不是柳丞相的嫡子,不是智多近妖的天才,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这种差別,时幸目前不会知道,因为她不在那个圈子里。
    ......
    九月中旬,时幸遇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棋馆跟一位老棋手下棋,柳诗年也在。
    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跟另一位棋手对弈。
    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时幸贏了那盘棋,老棋手笑著摇头,说“后生可畏”。
    时幸谦逊了几句,正想休息一下,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柳诗年的声音。
    “这盘棋,我输了。”
    时幸微微一愣,转头看去。
    柳诗年正看著棋盘,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对面坐著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棋馆的主人,那位退隱的老国手。
    老国手笑了笑,声音温和:“公子的棋力已经不在老朽之下了,这一局是老朽侥倖。”
    柳诗年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朝老国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时姑娘,你的棋路太过冒险了,有时候,稳一点更好。”
    说完,他就走了。
    时幸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说她的棋路太冒险了,这是在指点她,还是在提醒她?
    这天,时幸从棋馆回到家,脸色一直不太好。
    时蕴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妹妹回来的动静,放下书走了出来。
    她看见时幸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时蕴问。
    时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进自己的屋里,坐在床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蕴跟了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幸儿,出什么事了?”
    时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时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时幸抬起头,看著时蕴,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个月,她每天去棋馆,经常跟柳诗年下棋,每天都在努力地接近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