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又摊在了旧木桌上,屋里那口热气却只顶了片刻,就一点点的凉了下去,落回了现实里。
    陈母先在围腰上把手擦乾了,这才敢去碰那一沓沓的票子,她没先数大的,反倒先把零票理到一边,嘴里低低的念叨著,家里盐巴要补,白米,白面都得买,老陈那双草鞋也该换了,还有屋顶漏雨那块土瓦,拖到这会儿也该补一补了。
    老陈坐在桌边,烟都忘了点,就直勾勾的盯著那笔钱看,眼神都发直了。
    像昨天在做梦,今早梦还没散。
    可陈子云已经坐下了。
    他把那堆票子拢回来,一张张的码整齐,手法不快,心里那本帐翻的比谁都快,唐书记那两百块还了,周石头跟那村民帮工的钱也出了,后头这批枇杷还有收尾,明年还得修枝,补肥,防虫,那个竹水路也得加固,真要一项项拆开,这两千多块,看著响,落到实处,根本撑不起几回大的花销。
    他先分出一摞,推到陈母面前。
    “这份留家里。”
    陈母一愣,抬头看他。
    “平时过日子,买粮,买盐,看病,应急,都从这儿出,別省的太狠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又有点发烫,想说这也太多了,可手还是先把那摞钱按住了,像是生怕风一吹就跑了。
    陈子云又分出一摞,单独甩到桌角。
    “这份不能动。”
    老陈眉头一皱。
    “又是啥子?”
    “枇杷后头的管护钱。”
    “还管?”
    “今年卖了,不等於明年就躺著收。”
    陈子云把票子压平,声音不带一点飘的。
    “树还在长,园子还得养,这钱要是全当现钱花掉,明年又的抓瞎。”
    老陈嘴里哼了一声,没接茬,可也没再像前些天那样张嘴就顶。
    剩下那一摞,陈子云没急著放桌上。他直接拢在掌心里,指头压著票边,半天没鬆开。
    这才是下一步的本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能听见外头有人走过院坝,顺手的往里瞄两眼,脚步又磨磨蹭蹭的挪开了。昨天车开进山,今天风声就彻底炸开了,挑水的,路过的,还有藉故来看看的,院坝外头一直没断过人,只是这会儿谁都不好意思真凑进来。
    钱是落桌了。
    可盯著这张桌子的,也不止陈家。
    吃过晌午饭,唐雪来了。
    她没像旁人那样先往桌上看,进门就先把记工本放下,又把昨天压在里头的过秤单抽出来,仔仔细细的摊平,像怕这几张纸起了褶,连昨天那场痛快都要打个折。
    “我给你送这个。”
    陈子云嗯了一声,从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塞到她手里。
    唐雪先是一怔,捏了捏,脸立马就热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工钱。”
    “我不要。”
    她几乎想都没想的就往回推,眼睛都瞪圆了,“我又不是外头请来的,记个帐,跑几趟腿,你还真给我算钱啊?”
    “要算。”
    陈子云看著她,没躲,也没笑。
    “这回是工钱,下回还是工钱,以后帐本,租地,僱工,出货,都得有人盯著,不可能次次让你白忙。”
    唐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以后?”
    “以后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把信封又推回去,声音低了点,却更实了。
    “帐嘛,总不能让你白记,你得一直待在我身边才行。”
    这话一落,屋里忽然静了下。
    唐雪的耳根刷一下就红了,想瞪他,偏又瞪不出来,最后只能把信封攥的死死的,嘴上还要嘴硬。
    “你少乱说,我是怕你这个帐本记成一锅粥。”
    话是这么说,那信封她到底没再退。
    陈子云也没接著逗她,只把记工本抽过来隨便翻了翻,又抬头问了句。
    “你对村里后头那几片荒坡,熟不熟?”
    唐雪一听,脸上那点热还没退,眼神先变了。
    “你又看山了?”
    “不是又看,是已经在算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那摞钱揣进怀里,抬手拿了根靠墙的细木棍。
    “走,出去一趟。”
    他没惊动太多人,也没跟院坝外那群伸脖子的人多解释,抬脚就往屋后去了。唐雪跟在后头,开始还没全想明白,等翻过第一道坡,再看他一路都不瞅现成的地,只盯著更远那几片连著的山樑,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人根本没打算歇。
    屋后的山,前头看著只是荒,走近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哪块坡土层厚,哪块坡向阳,哪块坡底下走水,哪块坡现在种苞谷都打不出几个穗,陈子云一路走,一路拿木棍在地上乱划,东一道,西一道,像是在山皮上先落一张看不见的图。
    別人看山,是看荒不荒。
    他看的是能不能接成片,能不能下肥,能不能以后推板车,真掛了果,哪条路最先出山。
    唐雪跟了一阵,到底没憋住,问了句。
    “你看中的,到底是哪一片?”
    “不是一块。”
    陈子云站在坡口,木棍往远处一点。
    “是那一带。”
    唐雪顺著看过去,眼神先怔,跟著就明白了。
    那一带坡势比这边缓,更向阳,山风也没这边硬,最要紧的是,几片零零碎碎的荒地要真能拼起来,面积一下就不一样了。
    “你是想种別的?”
    “苹果。”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平,落在风里却很硬。
    “盐源苹果。”
    唐雪站在原地,过了两息才开口。
    “枇杷才刚卖成,你就盯上苹果了?”
    “盯上的不是热闹,是时间。”
    陈子云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落。
    “枇杷眼下能挣钱,可规模有限,真想把家底拉开,只靠这八十株,不够。”
    “苹果两年见果,跟枇杷错开,后头真成了,不会一年到头只守一种树。”
    “这笔钱,够家里喘口气。”
    “但我不要只喘这一口。”
    唐雪没再接话。她只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片还没动过的荒山,突然就觉得,这人站在坡上,看的早就不是今年这批果了。他看的,是往后好几年。
    傍晚回到家,老陈早就等在院坝里了。
    他这一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见人回来,先看儿子脸色,再看唐雪脸色,最后直接问了出来。
    “你今天又跑哪门子去了?”
    陈子云没绕。
    “看山。”
    老陈胸口一下就堵住了。
    “还看山?!?!”
    “我想包山,种苹果。”
    这句话一砸下来,院坝里那点刚缓过来的空气,“唰”一下又绷紧了。陈母手里的簸箕都停了,唐雪站在边上,抿著嘴没插话。
    老陈盯著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枇杷才刚成,你又来......”
    “钱还没捂热,你又往山里砸。”
    “一家人才刚喘口气,你是不是非要把这口气再给压回去?!”
    这回他不是觉得儿子胡闹。
    是怕。
    怕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一点底子,还没坐稳,就又叫下一场折腾给拖进去了。
    陈子云站著没动,只看著父亲。
    “这点钱,只够咱家眼下吃口饱饭。”
    “可我要的,不是吃饱这一阵。”
    “枇杷的钱,不是拿来鬆劲的,是拿来换更大活路的。”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叫什么堵住了。他懂这话里的理,可就是因为懂,脸色才更难看。
    院坝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
    赵大嘴挑著空桶从路上过,脚步明明已经走远了,耳朵却还往这边掛著。他这种人,嘴里存不住二两閒话,今晚上只要听进一句,明早半个村子都得知道陈家卖了枇杷还不收手,又开始盯山了。
    山还在那儿。
    风声,却已经先一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