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国像猎鹰一样专注,双手和工具机似乎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每一个手轮的转动角度,每一次进刀的深浅,都掌握的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不仅是单纯的熟练,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韩锋默默看著,没有出声打扰。
    前世,他刚进厂当学徒工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手把手的教他如何听声辨別刀具磨损,如何通过铁屑的顏色,判断切削温度。
    如今这一切,似乎又重来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换了个地方。
    十五分钟后。
    韩建国停下工具机,用切断刀將一枚薄薄的圆环从棒料上切下。
    他拿起那把哈市千分尺,仔细测量著活塞环的內外径和厚度。
    “內径,75.02,外径,80.5,厚度,3.01。”
    韩建国报出三个数字,隨后瞥了一眼图纸上的公差要求,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图纸上標註的公差是±0.02毫米,而他凭著一台报废工具机和几十年的手感,硬生生將误差控制在了一个丝,也就是0.01毫米以內。
    这份手艺,放眼整个红星齿轮厂二车间,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但韩建国心里却没有丝毫自得,反而內心大受震撼。
    儿子给的图纸,不仅標註了尺寸公差,甚至连不同部位的表面粗糙度要求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在图纸的备註栏里,还用小字写著“淬火后磨削余量0.05mm”。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车工能画出来的图了,这他妈是工程师级別的工艺设计!
    “这图……谁给你画的?”韩建国终於忍不住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韩锋回答得云淡风轻。
    韩建国沉默了。
    难不成大学课本上的知识,真就这么神?
    还是说这小子天生就是进厂的好料子,甚至能称得上是奇才?
    这要是不进红星齿轮厂,岂不是白瞎了!
    韩建国纠结了许久后,拿起自己带来的饭盒,转身就朝门外走。
    “爸,您干嘛去?”
    “回家睡觉!”韩建国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一个人干,干到死也交不了货,这点活儿要是放厂里,隨便找两个老师傅,两天就给你干完了。”
    韩锋心中一动:“厂里的师傅谁肯出来干这个?”
    “在职的当然不敢,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周大林知道了得扒了他们的皮。”
    韩建国冷哼一声。
    “热处理车间的陈瘸子,你晓得不?”
    韩锋一怔,脑海里飞快搜索著记忆。
    陈瘸子,大名陈广平。
    红星齿轮厂第一代的热处理老师傅,五十年代从苏联专家手里学的艺,是厂里公认的技术怪才。
    一手淬火的绝活,能凭肉眼看火色,把零件的硬度和韧性拿捏得分毫不差。
    只是这人脾气古怪,不通人情世故。
    因为顶撞领导,一辈子没提干,前两年又因为操作时腿被料车砸了一下,落了个走路微跛的毛病,五十出头就提前办了病退。
    “陈师傅?”
    “除了他还有哪个?”韩建固没好气地说道。
    “那老东西就是个机器魔怔人,一天不摸铁疙瘩就浑身难受。”
    “现在退休在家,閒得发慌,我前两天路过他家门口,你猜他在干嘛?”
    “难道人疯了?”
    “疯个屁!他拿块油石,蹲在地上磨他那辆破凤凰自行车的滚珠轴承!”
    韩建国虽然不屑的说著,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敬佩。
    “你这个加工点,要是能让他一天到晚有机器摸,有活干,你信不信,就算不给钱,他都乐意来给你守著。”
    说完,他不再看韩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抱怨,提起空饭盒,转身就走。
    “爸。”韩锋叫住他。
    韩建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陈师傅家住几栋几单元?”
    “三栋,一单元,302……”
    丟下这句话,韩建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锋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笑了。
    老头子嘴上说著不让他搞,身体却很诚实,连破局的关键人物都给他指出来了。
    產能的死结,有解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韩锋把连夜赶出来的五十多件成品,分门別类码放好,又在笔记本上给即將到来的陈师傅,写下了详细的加工注意事项和图纸要点。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粮库大门,骑上二八大槓,直奔红星齿轮厂家属院。
    提著的网兜里,是两瓶市糖酒厂出的绿脖西凤酒,花了六块钱。
    是韩锋身上除了核心备用金之外,最大的一笔支出了。
    请高手出山,礼数得到位。
    家属院三栋楼下,韩锋停好自行车,抬头看了眼三楼紧闭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梆梆梆。”
    韩锋敲了敲斑驳的绿漆木门。
    屋里没动静。
    韩锋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头花白头髮,乱糟糟像鸟窝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韩锋。
    “你找谁?”老头儿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陈师傅您好,我是韩建国的儿子,韩锋,我爸让我来拜访您。”
    韩锋客气地说道,同时將手里的西凤酒往前递了递。
    陈广平瞅了酒瓶子一眼,隨即又挪回到韩锋脸上,眉头皱起。
    “韩建国?那个死脑筋,他儿子找我干嘛?我可没钱借。”
    说著,他作势就要关门。
    “陈师傅,我不是来借钱的!”韩锋连忙用手抵住门。
    “我是来请您出山,帮我干活的。”
    “干活?”
    陈广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小子,你断奶了没?我给国家干了三十年,早就不伺候了,去,哪凉快哪待著去!”
    “我开了个农机维修站,有台c620车床,活儿多得干不完。”
    韩锋直奔主题。
    “c620?”
    陈广平关门的动作停住了,似乎被什么触动。
    他再次上下打量著韩锋,沉默片刻,终於还是把门完全拉开。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