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虞清远抬头看她,脸上的淤青还带著新鲜的肿胀感,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狼。
    “你怎么了,姐?在想什么呢?”
    虞清妍回过神。
    手指还在发颤,她把捏变形的棍套塞进外套口袋,攥了拳头,逼自己扯出个笑。
    “没什么。”
    她偏头看弟弟,用手背蹭掉脸上半乾的泥印。
    “走,吃新疆大盘鸡去。”
    虞清远整张脸亮了。
    ”那家!就那家!土豆燉得又烂又软,上回你说太远了不愿意走。“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来,语速飞快。
    ”姐你今天必须吃撑,我看你瘦了好多。“
    虞清妍把弟弟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后背被踹过的那块还在泛钝痛,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著力角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小巷尽头的维族餐馆亮著暖黄色灯带,门口几串手写的价格牌歪斜斜掛著。
    周二晚上客人不多,姐弟俩挑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
    虞清远把书包放在虞清妍旁边的椅子上。
    ”姐,你帮我看著,我去隔壁药店买点药。你脸上还有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对应的位置。
    虞清妍抬手摸了摸伤处,”不用,一点皮外伤。“
    ”那也得擦。万一感染了呢?你等著。“
    虞清远转身跑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虞清妍冲他摆手。
    餐馆里只剩下锅灶嗡嗡的排烟声和隔壁桌大叔嗦面的动静。
    她拿起菜单,目光落在塑封纸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只棍套的边缘。
    鼎辰的钢印。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智慧校园项目的合作方文件上。陈纪安名字旁边括號里標註的学生信息栏有一项”实践推荐单位:鼎辰科创“。
    第二次是弟弟今天拿到的那笔助学金。转帐备註写著”鼎辰科创教育基金会·定向特批“。
    第三次就是现在。棍套內侧的暗纹压花。
    三条线匯到一起,画面清楚得多余。
    通报批评下得快。
    快到她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那张通告已经在学院官网掛了出来。红色置顶。从发帖到处理,中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一个正常的学院行政流程,即使全部加急,也不可能在半天之內走完从学工办到院分管书记的签批。
    除非有人从外面压了一把。
    侧脸肿胀的地方碰到了牙床內壁,钝痛顺著颧骨往太阳穴里爬。她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內侧那块磨破的肉,咸的。
    丟岗的第二天,弟弟的助学金就到了。金额刚好覆盖她原本每月给虞清远的转帐数字加上一整个学期的餐费零用。
    精准到像对著她的银行流水掐的数。
    然后是今天。十五中校门口的黑衣人。
    ”同学一场,见不得你落这么惨。“
    虞清妍闭了闭眼。
    同学一场。多体面的说辞。
    如果她没有在教学楼附近蹲他的车,没有在教室里贴近他拍那张照片,没有让叶向晴把照片扩散出去搞他。这些事还会发生吗?
    不会。
    她用了手段,所以被通报。弟弟快断粮了,所以鼎辰来发钱。今天被逼到死角了,所以黑衣人才会出现。
    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最刚好的节点上。
    不是慈善。是精確计算后的施恩。
    虞清妍靠在椅背上,侧脸被揍肿的那半边正好对著墙壁。
    她低头看著自己满是泥点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著一点暗褐色的血痂。
    陈纪安把她摸透了。
    她的家底、弟弟的学校、高利贷的数目、她每个月的收支、她接近他的真正原因。
    全都知道,而且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她连猎物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已经被圈进了別人的鱼塘里。
    手机震了。
    虞清妍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叶向晴。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拇指摁在绿色按钮上停了两秒。
    ”餵。“
    ”清妍!“叶向晴的声音又尖又急,带著哭过很久之后那种沙哑,”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彭灵菲那个贱人怎么对我的?“
    ”怎么了?“
    ”她神经病!“叶向晴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噼里啪啦往外倒,”我昨天去找冯凯问清楚到底为什么分手,结果彭灵菲当著一酒吧的人拆我的底。她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凭什么站出来说我?她一个外人跟这事有什么关係?“
    虞清妍没说话。
    ”然后冯凯那个废物,带著人在外面拦著我刪视频!还录了口供一样的东西逼我念!“
    叶向晴的声音往上拔了一个调。
    ”我受够了!“
    ”所以呢?“
    虞清妍把菜单翻了一页,目光扫到大盘鸡的位置,用笔在点菜单上勾了一个。
    ”你打算怎么办。“
    ”你的手段他们已经识破了,还罚了你。“叶向晴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换我来。“
    虞清妍笔尖停住了。
    ”什么意思。“
    ”陈纪安不是冯凯。“她把笔放下,声音压低了一点,”而且彭灵菲不是陆筱和,人家不是异地恋,天在身边。你觉得你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谁说要做他女朋友了?“
    虞清妍微皱眉。”你想做他的金丝雀?“
    ”嗨,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没戏。“叶向晴的语气忽然冷静下来,那种冷静里面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过你是不是忘了。我报了名媛班。“
    虞清妍拿著菜单的手停了。
    名媛班。
    岳城新开的那个社交圈层课程,表面上教穿搭和礼仪,实际上就是一帮有钱或者想嫁有钱人的女人在一起交换信息的狩猎场。叶向晴大一下学期花了五万块钱报的名,说是想拓展人脉。
    ”我把陈纪安的资料发出去。法拉利、星空海、那个项目的事、再加上他家妹请得动江舒月和顾长明。这些料足够了。“
    叶向晴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恶意。
    ”那群女人手段比你我加一块都多。我看彭灵菲一个大学生,怎么招架得住。“
    虞清妍没有立即接话。
    窗外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地上划了一道白光。
    ”向晴。“
    ”嗯?“
    ”我觉得陈纪安没那么简单。“
    ”不简单的男人才有征服的价值啊。“叶向晴笑了一声,”反正又不是我自己上,我就是把信息放出去,后面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她们愿意去撞墙是她们的事。“
    虞清妍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陈纪安手下的人两分钟能把五个拿刀的混打成废物。你知不知道他连你直播间的推流都能掐断。你知不知道他能查出任何人的底,然后精確地让你在最需要的时候欠他一条命。
    但她现在不想跟叶向晴说。
    ”隨你吧。“虞清妍说。
    ”你怎么了?“叶向晴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你不是一直想拿下他吗?我这不是帮你牵制彭灵菲……“
    ”我最近有点事,顾不上这些。“
    ”什么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虞清远端著一个塑胶袋走进来,里面装著碘伏棉签和一板创可贴。
    他看见姐在打电话,脚步慢了一下。
    ”抱歉,我这边有点忙,下次再聊。“虞清妍掛断了电话。
    虞清远把药放到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他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递过来,虞清妍接过去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仰起脸擦侧脸上那道细口子。
    碘伏沾上伤口,微刺痛。她吸了一口气。
    ”姐,你给谁打电话呢?“
    ”校友啦。“
    虞清远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是不是那个叶向晴?姐,我不喜欢她。“
    虞清妍手一停,看了他一眼。
    ”你都没见过她,怎么就不喜欢了。“
    ”她每次找你都是她自己有事求你帮忙,从来没听你说过她帮你什么。“
    虞清远掰著手指头。
    “上次你帮她出了什么主意之后,接我放学整三周都是黑著脸。中间有一回你来学校给我送换季衣服,我看你眼睛都是肿的。”
    虞清妍嘴唇动了一下。
    “你那阵打电话给我,声音跟没睡醒一样,问你什么都说没事没事。”虞清远继续掰著手指,“我又不傻。后来有一个月你连续四个周末都没来看我,以前从来没断过。”
    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高二学生。
    ”姐,以后別跟她玩了。“
    虞清妍看著弟弟的脸。
    左边颧骨肿得发亮。可是那双眼睛又亮又稳,像一颗被砂纸磨过的石头。
    她点了点头。
    ”好。“
    虞清远咧嘴笑了。
    ”大盘鸡来啦!“
    老板娘端著一只搪瓷盆大小的铝盘过来,热气蒸腾,辣椒和孜然的香味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角落。
    宽麵条铺在底下,土豆块燉得边缘半透明,鸡肉裹著红亮的酱汁堆在正中间。
    虞清远两只眼睛放光。
    ”姐!碗!筷子!“
    他站起来从隔壁空桌上抓了两双一次性筷子一个碗,给虞清妍盛了一大勺,土豆和麵条堆得冒尖。
    ”先吃先吃。“
    虞清妍笑著接过碗。
    虞清远自己也盛了一碗,埋头吃了两口麵条,又站起来跑到冰柜前面。
    他弯腰扒拉了一阵,拿著一瓶维豆奶回来,把瓶子放在虞清妍面前。
    ”姐,喝这个。暖胃。“
    虞清妍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他。
    ”你怎么就拿一瓶。“
    ”我留著肚子吃菜吃饭呢。“虞清远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理所当然的样子,”喝了豆奶就吃不下土豆了,多浪费。“
    虞清妍没跟他爭。
    她拿了桌上的塑料杯,倒出小半杯推到虞清远那边,把瓶子留在自己手里。
    ”乾杯。“她举了举瓶子,”庆祝你拿到助学金。“
    虞清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拿起那个塑料杯碰了瓶身。
    ”姐,女孩子用吸管小口喝才漂亮。“
    虞清妍没再推。她把吸管插进瓶口,吸了一口。
    温热的豆奶顺著喉咙淌下去,带著一点甜味。
    她弯起嘴角。
    虞清远已经重新埋头进大盘鸡里了,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含混不清地说著”土豆真的太好吃了姐你快尝“。
    虞清妍咬了一块土豆。確实燉得烂,入口就化了。
    她看著弟弟的头顶,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慢慢松下来半寸。
    然后又紧了回去。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手法。
    当年她爸在外面做生意的时候,也有人专挑他最缺钱的时候借给他。利息不高,態度很好,就是从此以后她爸再也没说过那个人一句不字。
    她低头嚼麵条。
    要不要主动去找陈纪安?
    如果去,说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弟弟“?那就等於承认她知道了。承认她知道了,就等於把自己的把柄摊开在他面前。
    如果不去呢?
    他会等。
    他一定会等。
    他安排了这一切,就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虞清妍咽下嘴里的麵条,味道忽然淡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弟弟碗里。
    ”姐你也吃啊!“
    ”我在吃呢。“
    虞清远抬头打量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块鸡肉啃了。
    虞清妍吸了一口豆奶。
    去。
    她要去找他。
    但不是以一个被施恩者的姿態。
    不是跪著递投名状,不是哭著说谢谢。
    她爸这辈子就毁在了那个”谢“字上。
    叶向晴要把陈纪安的信息往名媛班里扔。这件事,叶向晴不知道后果。但她知道。
    她今天见过黑衣人的拳头,见过那些人的眼神。
    名媛班里的那些女人,不管手段多花哨,碰上这个级別的人,下场不会比大飞哥好到哪里去。
    而叶向晴是引线。
    虞清妍把筷子放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叶向晴计划將c的信息散布至名媛班。“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刪掉了。
    太早。
    她需要想清楚怎么说。用什么身份说。以什么条件说。
    虞清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姐,你不吃了?“
    ”吃。“虞清妍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別噎著。“
    ”我没有噎著!“虞清远嘴里塞著麵条,口齿不清地抗议。
    虞清妍看著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弟弟安心学习就好。
    剩下的事,她来想办法。
    叶向晴的脾气她太了解了。
    这种亢奋劲头一上来,撑不过三天就会动手。
    她得想办法,好好接下陈纪安扔过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