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武微笑著看了两个女孩一眼,隨即转身坐进幻影的后座。
    另一侧,周念在保鏢的护送下上车。
    她降下车窗,隔著夜色冲女儿挥了挥手。
    “纪淮,早点回酒店休息,明天让阿聿送你们去学校。”
    “知道啦,爸爸妈妈晚安。”陈纪淮乖回应。
    驾驶座上正准备起步的司机,脚下动作微顿,將档位重新推回了p档。
    按照原定行程,陈聿送完人理应回庄园向家主復命。
    现在主母发了话,等同於让聿少今晚驻守在酒店。
    陈聿並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眸,视线穿过半降的车窗,静静地看向车內的陈彦武。
    陈彦武闭了闭眼,微微頷首,算是默认了妻子的安排。
    陈聿微一欠身:“周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幻影缓缓驶离,融入夜色。
    夜风有些凉,陈纪淮缩了缩肩膀,伸手摸了一下胳膊。
    一件带著极淡雪鬆气息的薄羊绒披肩,適时递到她手边。
    陈纪淮顺手接过,披在肩上,转头刚想说谢谢,却撞进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里。
    她心头微跳。
    刚才跟爸妈讲自己在学校的惨状,说得口乾舌燥时,那杯总是恰到好处推到手边的温茶……好像也是他递过来的。
    “谢谢。”陈纪淮拢了拢披肩。
    “不客气。”陈聿转过身,引著她们走向自己的座驾,伸手替她拉开了右侧的后座车门。
    范依非常自觉地飞快钻进副驾驶,以最快速度系好安全带,生怕当了后排的电灯泡。
    陈纪淮无奈,只好弯腰坐进后座。
    陈聿绕到另一边,隨之落座。
    车厢里很安静。
    迈巴赫pullman的隔音极佳,外界的喧囂被彻底隔绝。
    “哎呀,我好睏啊,先睡会……”
    范依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將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实际上,她的眼皮偷偷睁开一条小缝,雷达全开,目光死死粘在后视镜上。
    陈纪淮动了动脖子。
    白天在学校被两拨女生一左一右拉扯,当时没觉得,现在左边肩膀隱隱作痛。
    她下意识伸手,去揉捏酸痛的位置。
    “滴答。”
    身旁传来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陈纪淮感觉到,右侧原本对著自己直吹的冷风停了。
    出风口的扇叶缓缓上移,避开了她的肩膀。整个后座右半边的温度,跟著升高了微许。
    她偏过头看向左边。
    陈聿刚收回按在中央扶手控制面板上的手。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谢。”她再次小声说。
    “举手之劳。”他平静回应。
    范依在后视镜里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在副驾驶上激动得快要拧成了一条麻花。
    紧接著,副驾驶发出一声极度造作的乾咳。
    范依半个身子探回后座,清了清嗓子,仗著胆子强行搭话。
    “那个……陈聿先生?”
    陈聿抬眼,视线与范依交匯,带著公式化的礼貌:“范小姐,叫我阿聿就好。”
    “聿少,刚才在饭桌上,陈叔说你母胎solo,真的假的啊?”范依两眼放光。“你长这么帅,平时没小姐姐追你吗?这完全不科学啊!”
    陈纪淮在底下轻轻踢了副驾的椅背一脚,示意闺蜜收敛点。查户口呢这是!
    陈聿神色无波:“確实没有。”
    他语气极淡,透著某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冷肃。
    范依还不死心:“怎么可能,那总有心动的……”
    “你不是说困得很嘛?”陈纪淮凉凉地出声,打断了闺蜜的追问。“睁著眼睛说梦话呢?”
    陈聿本来就生人勿近,陈纪淮真怕范依这种盘问惹烦了他。
    况且,当著正主的面探听这种私密话题,连她自己都觉得耳朵隱隱发烫。
    “哎哟,突然落枕痛醒了……”
    范依找了个蹩脚的台阶,一边缩回副驾驶,一边把头歪向车窗那边。
    “不行,我得再睡会儿。你们聊,你们聊!”
    车內重新恢復安静。
    过了一会儿,確认前排的范依真的没动静后,陈纪淮看著身旁男人挺拔的侧影,小声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有点好奇,爸爸是在哪里遇到你们的啊?”
    陈聿微微侧头,眼底似有情绪翻涌。
    “我六岁那年……”
    他停顿了一下,將情绪敛去,换上平稳的语调。
    “我父亲在东欧的一场伏击里,为了掩护uncle,出了意外。”
    “那会儿家族正动盪,底下几个分支想把我生吞活剥。uncle亲自带人过去,把我接到身边教导。”
    陈纪淮心里一紧。她没想到陈聿的父亲是替自己父亲挡了灾。
    “那另外两个呢?”她轻声问。
    “阿善和悠悠,是uncle在东南亚和大洋洲扩张版图时,分別带回来的。”
    提到这两个名字,陈聿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褪去了那种面对外人时的防备。
    “他们好相处吗?”
    “好相处的。老二叫anan,泰语名字,源自梵语,意思是无限。他父母都是华人,父亲这一脉来自潮汕谢氏。我们叫他阿善,现在在北大光华读大四。”
    “他八九岁的时候,父亲押注泰国政局失败,下落不明。家族老管家求到uncle这里,用谢家的资源换了层庇护。”
    陈聿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
    “他从小在算计里打滚,天生就是做谈判的料,心眼子跟蜂窝煤似的。”
    陈纪淮眨了眨眼:“心眼多?”
    “嗯,不过他很护短。”
    “以后你如果在外面遇到难缠的合同,或者单纯想吵架吵贏,把他带去就行。他能笑眯眯地把对面坑得连底裤都不剩。”
    陈纪淮脑补了一下画面,眼睛都亮了:“听起来好厉害!那另一个呢?”
    “isla啊,你可以叫她悠悠,她在清华学环境科学工程,比你大一岁。”
    提起这个小妹,陈聿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兄长的纵容。
    “isla是中澳混血,生母是香港人,长了一张纯正的东方脸。性格有点野,大大咧咧的。”
    “她在牧场长大,能修围栏,还会开快艇和潜水。“
    陈聿伸手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笑。
    “她外婆逼她穿旗袍,学著泡功夫茶,写毛笔字。结果她拿毛笔在地毯上画大王八。”
    陈纪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可爱!”
    “她比较隨性,也很大方。”
    陈聿看了陈纪淮一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前两天她听说你认祖归宗了,挑了一座海岛送给你。”
    “岛上有粉色沙滩和度假別墅,她准备把產权直接过户给你,当做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陈纪淮惊得微微张开嘴:“送……送一座海岛?!”
    陈聿点头:“嗯,万那杜的一座私人海岛。不过被uncle暂时扣下了,说等你和纪安稍微適应了再给。”
    陈纪淮瞪大眼睛:“哇!粉色沙滩的海岛啊?不行,回头我得去找爸爸要回来!我现在好期待见到他们了!”
    “很快会见到的。”陈聿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说,“他们也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前面刚好是个长下坡弯道。
    司机为了避让对向变道的车,稍微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发生了明显的离心偏移。
    陈纪淮正在走神,身体没坐稳,不受控制地往左侧车门倾倒。
    眼看就要撞上中央扶手台坚硬的边角。
    一只手横插过来。
    温热的掌心虚挡在她肩膀和实木面板之间。
    陈纪淮撞在了一个並不算柔软,却稳当的阻挡物上。
    那只手一触即收。接著,陈聿从中央扶手暗格里抽出了一个天鹅绒小靠枕。
    “垫著。”
    他把靠枕递了过来,声音依然沉静。
    陈纪淮將靠枕塞在身侧,不適的悬空感消失,果然舒服多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迈巴赫停在岳师大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
    陈聿一路將两人护送到顶层总统套房。
    推开双开大门,范依直接“哇”了一声。
    玄关的台子上,摆著两套崭新的lamer护肤品。
    沙发上放著两套不同尺寸的真丝睡衣和明天的常服。
    茶几上摆著热气腾腾的海鲜乾贝粥和椰子鸡汤。
    范依感动得快哭了。
    “聿少!这也太贴心了吧,简直是神仙保姆啊!”
    陈聿站在门边,语气公式化。
    “手下人办的,我只交代了一句。”
    范依的感动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个大直男!我把台阶都餵到你嘴边了,这会儿难道不应该顺杆爬刷个好感吗?
    她翻了个白眼,识趣地抱起睡衣。
    “那个,我去洗澡了!没三个小时不出来!”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次臥浴室。
    套房客厅只剩下两个人。陈聿微微欠身。
    “既然安顿好了,我就先去自己房间了。”
    “等等。”
    陈纪淮叫住他。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切入安全沙箱,调出有关童书翰的橙色预警信息。
    “系统判定是异常接触。”她抬起头看向陈聿,“如果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你会怎么做?直接派人去查他的底,把他解决掉吗?”
    陈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果你的目的是绝对安全,这当然是最稳妥的做法。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陈纪淮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聿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如果別人图財,你碾压他。別人图色,你碾压他。別人单纯是个蠢货,你也直接碾压他。”
    “除了消耗资源,你得不到任何成长。”
    “uncle给你沙箱,是为了辅助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失去判断力的机器。”
    陈聿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让他先出牌。”
    “看看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有什么別的企图。”
    “你只有亲自去拆解这些局,才能练出识人的眼睛。”
    陈纪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確实,如果有点风吹草动就让手下人去抹平,她永远只能当温室里的花。
    “我懂了。”陈纪淮收起手机。
    她看著陈聿,话题一转。
    “那你呢?爸爸让你做工大智慧校园项目的总督导,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考核我哥?”
    陈聿转身,朝宽大的景观露台走去。“我什么都不用做。”
    他站在栏杆前,望著楼下的车水马龙。“因为他已经自己给自己挖好了一道考题。”
    陈纪淮好奇地跟过去。“什么考题?”
    陈聿侧过头看她,简单说了下陈纪安在学校的手笔。
    陈纪淮不解:“这不挺好吗?说明他有手腕啊,杀伐果断,掌控全局。”
    “短期看是。”陈聿语气平静。“但他忽略了权力结构里的基本盘。”
    “一个大二的总领队,强行调动大三大四的老油条。”
    “大三有繁重的专业课,大四正面临考研和秋招。让他们干活,需要极高的驱动成本。”
    “可你哥手里,除了几十个辅助岗位的学分,缺乏任何能让他们低头的实质性筹码。”
    陈纪淮渐渐听懂了,不仅在心里为哥哥捏了把汗。
    陈聿继续说道。
    “不用一个月,高年级抱团摆烂、阳奉阴违就是迟早的事。这颗雷,是他自己埋下的。”
    “等雷爆开,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压住这场属於他的集体反噬。”
    陈纪淮看了眼陈聿。不愧是总督导,一眼就看穿了哥哥操作中的缺陷。
    但她一向最护短,很快仰著下巴哼了一声。
    “虽然雷有点大,但我相信我哥肯定能解决,他鬼点子可多了。”
    陈聿没有反驳,眼底反而浮现出极淡的讚许。
    陈纪淮背著双手,突然凑近了一点。
    “既然我哥有考核项目。”
    她毫无预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原本保持著规范的社交距离,被她这一步瞬间打破。
    淡淡的玫瑰甜香,混著女孩特有的鲜活热气,强势撞入那股常年不化的雪松清冷中。
    距离近到,陈纪淮甚至能看清陈聿衣服布料的纹路。
    她仰起头,视线直白地迎向他。
    “那我呢我呢?爸爸有没有给我安排什么?”
    呼吸顿了一瞬。
    陈聿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
    “uncle对纪淮小姐的规划……”
    他喉结微动,不动声色退后半步。
    “我没有被授权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