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斯一手紧握反曲刀。
    刀刃贴著法师后颈,延伸出去的手臂感官能让他准確捕捉到那层玻璃外壳下魔力流转的细微变化。
    这样他就能知道费瑞恩什么时候真正解除镜变法术,而不是施展幻术之后躺在那里装睡。
    贾拉索告诫过他,米兹瑞姆家族成员擅长幻术,和自己擅长的短程传送术、隱身术完全是相差甚远。
    另一只手摸上了胸口的一枚通讯护符。
    这枚护符能让瓦拉斯向贾拉索匯报更多情报,不受短讯术那点可怜字数的限制。
    代价是得开口说话,没法心灵传讯。
    瓦拉斯把护符凑到唇边,压低声音。
    幽暗地域里任何细微动静都有可能被敌人察觉,这也是他必须確认费瑞恩確实陷在镜化状態下无法思考的主要原因——法师这会儿要是醒著,以他的耳力,什么都能听去。
    “老大,听得见吗?”
    “瓦拉斯?在『珠宝盒』三人行还好?我更推荐11號~”
    瓦拉斯眼角抽了抽,忍住了直接掛断通讯的衝动。
    真要掛了,下一次通讯至少得等四个小时。
    不过贾拉索这反应也让他心里有了数——佣兵头子收到他前往珠宝盒求援的消息后,立刻就派人赶过去打听了情报。
    就凭这一点,瓦拉斯打心底里敬佩这个佣兵头子。
    他是真心实意为达耶特独立佣兵团著想,连一个斥候的事都放在心上。
    瓦拉斯压下情绪,把声音放平:“幽暗地域任务,中途遭到一些麻烦。”
    “哦?”贾拉索的语气听起来很隨意,像是在摆弄他那顶羽毛帽。
    “但已经解决了。”
    “那为何匯报给我?”
    “嗯……”瓦拉斯顿了顿,“告知里德一声,绿荫谷的休息据点或许该修缮了,这个任务交给他。”
    里德跟他一样,常年泡在幽暗地域跑漫游服务,远离魔索布莱城那些阴谋诡计。
    “如果动作麻利点,这里有不少石化蜥蜴,可以带点胃液给莱基。”
    莱基是佣兵团副官,神奥双修法师,在炼金术上也是一把好手。
    “噢,你该跟后勤副官通讯的。”
    贾拉索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瓦拉斯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贾拉索主动问。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
    瓦拉斯偏头看向还卡在缝隙里的费瑞恩。
    法师最后定格的动作是一只手和脚趾头比划出镜变法术的最后一个奥术图案,姿势滑稽得不行。
    自己的弯刀架在他脖子后面,更让法师看起来像只待宰的羔羊。
    愚蠢的人总会让卓尔產生一个念头:能不能一刀砍死他?
    瓦拉斯也有这个念头。
    但他的理智很快让他摇了摇头,同时小心地把弯刀挪开一点,不让刀刃碰到法师的玻璃肌肤。
    这傢伙施展了意外术。
    谁知道他有没有把斥候背叛的可能性也算进去了?一刀下去,激发的可能不是烈焰,而是更狠的东西。
    更何况,除非把玻璃化的人彻底打碎,镜变法术结束后,伤势会在瞬间復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来一回的工夫,足够法师解除法术发动反击——哪怕对方现在半条身子石化,也不能轻敌。
    何况自己这边——
    瓦拉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掛著的护符们,又感受了一下双腿隱隱的酸胀。
    今天这些魔法物品的魔力都快见底了。自己背著他跑了一路,体力也耗得差不多,再剧烈运动怕是撑不住。
    好像一切,又都在这名卓尔法师的算盘里。
    “难以评价。”
    “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可真稀奇。”对面的贾拉索好像笑了一声。
    “您仍然选择观望?”瓦拉斯知道佣兵头子的脾气,喜欢静待事件发展,等到某一刻终於有利可图了,才会出手。
    “取决你继续匯报的情报。”贾拉索又顽皮起来,补了一句调侃,“反正我不相信他会去找什么翼魔情人~”
    “的確。”瓦拉斯脑海里舖开幽暗地域的地图。
    费瑞恩传送跳跃方向落点太精准了,虽说他解释的是先到目的地再小范围搜索,但瓦拉斯总觉得他太著急,不像在找人,更像在赶时间。
    “继续听他的?”
    “当然,他姐姐萨泊儿非常慷慨。”
    这话让瓦拉斯沉默了一瞬,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有几个男性卓尔能得到姐姐的实质支持?
    口头表扬两句不被当狗耍都算不错了。其他离开家族加入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那帮人要是听到这层消息,估计能气疯过去。
    “小心一点即可。”贾拉索又补上一句。
    瓦拉斯听懂了。
    潜台词跟之前一样:没必要把命搭上。实在不行就把费瑞恩丟下,灰头土脸从幽暗地域跑回魔索布莱城。常年生活在这里,瓦拉斯还真做得到。
    他又看向狭缝里姿势滑稽的费瑞恩,歪了歪头。
    这次冒险確实有趣。
    他比预料中强。光是解决掉七成石化蜥蜴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质疑的。
    瓦拉斯眉头忽然拧紧,心里冒出一丝忌惮——这名法师太强了,强到让人不安。
    一个念头闪过: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
    但紧接著,他又想起了他们这一路上的配合,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不得不承认,这傢伙跟自己的行动节奏意外地合拍,比里德还好。
    单说一点——他不会反感自己的作战风格。
    换了其他佣兵,早就叫嚷起来,质问他为什么独来独往,为什么只收割人头不扛伤害。
    嗯。
    瓦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相对单薄的身板,把“或许我也有那么一点儿问题”的念头迅速排挤出去,重新坚定了“这才叫发挥最大价值”的老观念。
    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而且,他还尊重幽暗地域的生存法则。
    我承认,要是他在米兹瑞姆家栽了跟头,叛逃出来,我会向贾拉索求情把他拉进佣兵团。
    唔……好像老大也挺喜欢他的?
    不过这一切有个前提。
    不能违反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利益。
    瓦拉斯忽然感知到弯刀上散发的魔力气场与另一股正在甦醒的魔力撞在了一起。
    他心中一紧,瞬间收起全部杂念。
    “就这样,后续我会持续报告。”
    “好的。”
    瓦拉斯切断通讯护符的魔力,移开弯刀,静静看著法师那层玻璃化的肌肤缓缓褪去,逐渐变回黑玛瑙的顏色。
    费瑞恩对上面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只记得上一秒艰难地比划完镜变法术最后一个奥术手势,下一秒意识就坠进了一片黑幕,思维完全停滯。
    再然后,知觉一丝一丝地回来,先是指尖,再是四肢,最后眼前亮了起来——他看见了自己的左手,以及像体操训练者一样高高抬起的右腿。
    费瑞恩动了动脚趾头。脚趾们笨拙地扭了扭,活像几颗黑蒜头。
    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酸痛,把他的嘴角扯得僵硬。
    该死。脚趾头施法?
    幸亏还留了一只左手配合,不然光靠两只脚的脚趾头互相配合,不知道要磨蹭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最多也就施展个一环法术顶天了。
    身后传来响动,是锐器入鞘的摩擦声。
    费瑞恩一面给自己丟了个清洁法术,一面堆起求情的语气:“瓦拉斯?是你吗?推我一把,然后再麻烦你背我到休息据点去~”
    斥候吃力地把他从狭窄的隧道里挤过去,然后自己再钻过来。
    后面的路没什么波折。
    费瑞恩用一只手激活了米兹瑞姆家族徽章里的魔力,浮空术托著他缓缓升起来,瓦拉斯在前面牵著当嚮导。
    两人钻出隧道出口后,沿著峭壁往上方一处洞穴飞去,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这个休息据点小得可怜,活像山顶洞人的居所。
    一顶被糟蹋过的露营帐篷歪歪斜斜地塌著,篝火堆被踩得稀烂,几只箱子被巨物拍打成碎片散落一地,角落里还丟著些猎人用的工具。
    瓦拉斯在洞口就確认了里面没有其他怪物,把费瑞恩往门口一放,丟下一句去取石化蜥蜴胃液,身形一闪就消失了。
    费瑞恩確实没感知到什么敌对生物的气息。
    但他身上掛了一堆魔法饰品,对魔力波动的感应比常人敏锐得多,隱约察觉到休息据点更深处藏著某种魔法气息。
    他撑著半石化的腿,一瘸一拐地往里挪。
    嚯。
    还有意外之喜。
    三枚巨大的蛋静静躺在洞穴深处的地面上。
    蛋壳表面粗糙,像石头,却又分明带著某种生物的姿態。
    每一枚都有他半条胳膊那么大,在幽暗的洞穴里泛著微微的光泽。
    石化蜥蜴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