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什么病?”
    “去年背上生过痈,清创后癒合。但身体底子不好,常年操劳,气血两亏,脾胃虚寒。”
    周鹤年听完,沉默了一阵。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是问,你是谁,病的人又是谁。”
    朱允炆与他对视,没有迴避。
    “我姓朱。病人是我父亲。”
    周鹤年身子一僵。
    他看了一眼王忠,又看了一眼朱允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
    朱允炆抬手止住他。
    “先生不必多说。我只问先生一句,若我父亲远行千里,途中需要有人照料身体,先生可愿同行?”
    周鹤年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摆著一张矮榻,榻上歪著一个断了左腿的汉子,正眯著眼打盹。
    周鹤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汉子睁开眼,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周鹤年,咧开嘴笑了一声。
    “去吧鹤年,救了半辈子穷人,也该给大人物看看病了。”
    周鹤年回过头,看著朱允炆。
    “什么时候走?”
    “七月之后。”
    “好。”
    周鹤年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你的姓,是为了你肯亲自来请。”
    从柳树巷出来,天色尚早。
    朱允炆没有急著回宫,而是让马车转去了江边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
    扛包的苦力、扯著嗓子喊號子的船工、坐在棚子底下卖凉茶的小贩,一一在眼前铺开。
    朱允炆站在江堤上,看著这一片嘈杂的烟火气,心里却难得平静。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隨行的太医,太医院那边应该不会掉以轻心。
    隨行的民间大夫,周鹤年已经答应。
    朱標的身子在外科旧患和风寒这两关,至少有人能顶上去。
    剩下的,就是在路上盯住朱標的饮食起居。
    他正想著,一个扛包的老汉从他身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老汉背上补丁摞补丁,汗珠子顺著脊樑往下淌,嘴里却是悠然自得的横著小曲。
    朱允炆此时忽然意识到,他似乎盯著那个老汉看了太久。
    老汉被朱允炆看得有些发毛,脚步加快了几分,钻进了人群里。
    朱允炆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摺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朱元璋轻声问道:
    “查清楚了?他確实是周鹤年?”
    “是。”
    蒋瓛双手呈上一份纸卷,道:“这是周鹤年的底细。”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就著灯盏的光看了一遍。
    军医出身,当年在徐达麾下效力,洪武十五年因不愿隨军北征,自请离开军伍。
    在应天府开了间医馆,专给穷汉看病,口碑不错。
    朱元璋把纸卷搁下,问:“朱允炆找他是为了什么?”
    “周鹤年擅治疮疡痈疽与伤寒,在民间有些名气。朱允炆去柳树巷之前,先去了太医院查太子殿下的旧疾。”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这个周鹤年,是想把人塞进隨行队伍?”
    “是。周鹤年今日下午已经开始收拾药材铺子,对外说是要出一趟远门。”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忽然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讚许。
    “这孩子倒是有心。”
    蒋瓛垂著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又道:“给他塞。”
    蒋瓛微微愕然,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他要往隨行队伍里塞人,就让他塞。你只管盯著,別拦。”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好像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蒋瓛应声:“臣明白。”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不过,除了这个周鹤年,他要再有什么动作,照旧报上来。”
    “是。”
    蒋瓛退出暖阁后,朱元璋独自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迸出几点火星。
    朱元璋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灯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孝道……孝道倒是个好由头,就不知是真孝,还是做给我看的。”
    他搁下铜签子,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明白。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朱元璋已经见过太多父子为了一点利益反目成仇的戏码了。
    朱允炆得知周鹤年已被准予隨行,是在三天后。
    消息是王忠带回来的。
    “太医院今早派人去了柳树巷,说让周鹤年按方多带两箱药材。”
    朱允炆抿了抿唇,隨后开口询问道:“太医院的人是怎么说的?皇祖父的意思?”
    王忠摇头,道:“说是殿下的安排。”
    朱標?
    朱允炆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
    朱標未必认识周鹤年。
    这件事能这么快办妥,只有一个人在后面点了头。
    朱元璋不但知道他找了周鹤年,还替他开了方便之门。
    是成全,还是试探?
    朱允炆没往下想。
    不管老爷子怎么想,他要做的事做到了。
    他让王忠传话给周鹤年,说不用节省药材,该带的都带上。
    与此同时,东宫的另一头,朱允熥的小院里,常家的管事正弯著腰稟话。
    “太太让小的来问三公子,殿下要去关中的事,殿下可知道?”
    朱允熥蹲在院里逗猫,头也没抬。
    “知道啊。”
    “夫人说,殿下此去关中,山高路远,三公子若有机会,也该跟著去。”
    朱允熥挠了挠猫下巴,隨口道:“二哥要去,让二哥去唄。我去了又帮不上忙。”
    常家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三殿下,太太的意思是......”
    “哎呀,我娘就是爱操心。”
    朱允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父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二哥要去,父亲准了。我先吃好玩好,將来在应天府好好干,也能给父亲分忧不是?”
    常家管事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允熥拍了拍肩膀,说道:
    “行了行了,回去告诉我娘,就说我在东宫好得很,让她少操些心。”
    管事无奈的看向朱允熥,只得行礼告辞。
    与此同时,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蒋瓛正听著属下匯报。
    “周鹤年的事查完了,没有异常。”
    蒋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半晌,他吩咐道:“往太子隨行的名单里再多安插几个人。盯住太孙,有任何消息隨时报回来。”
    “是。”
    蒋瓛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皇爷说要加大对其他方面的监视,那就不光是明面上的。
    这个小皇孙,身上有些东西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