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过剑阁第二天。
    斜谷道窄。一万人的队伍前后拉开,看不见头尾。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三月的风还带著凉。
    旌旗被吹得贴在杆上。展不开。
    刘禪骑在马上。鎧甲硌著肩。
    明光鎧好看。不好穿。
    尤其骑马的时候。肩甲卡著脖子。转头费劲。
    但他没换。
    天子亲征。穿什么,底下几万双眼睛都盯著。
    陈到骑马在左侧。
    目光一直扫著两侧山壁。
    斜谷道两边全是悬崖。適合埋伏。
    曹魏的哨卡还在百里之外。
    但陈到的习惯改不了。
    午时。大军在谷中一处开阔地歇脚。
    刘禪下马。腿有点麻。骑了一上午。
    帐没搭。就在路边石头上坐了。
    董允递过来水囊。刘禪喝了一口。
    “周福。”
    “如常。暗袋还在。今早跟火头军一起烧水。没异常。”
    刘禪点头。没再问。
    魏延的第二封军报到了。竹管。火漆完整。
    “先锋已过散关。姜维领一千骑堵住东面隘口。散关守军三百人。未战。弃关而走。”
    翻过来。
    “陈仓方向。探马回报。守將郝昭。兵力约两千。城墙加固过。不好打。”
    刘禪把竹管收好。
    陈仓。郝昭。
    这人守城是出了名的。城墙加固过。两千兵。强攻三千骑打不下来。
    但奇袭不是强攻。
    刘禪从袖口抽帛条。写了一行。
    “围而不攻。断其水源。等中军到。”
    封好。交给陈到的人。走暗线。半天能到魏延手上。
    ——
    未时。大军重新上路。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军传来消息。
    “有人追上来了。”
    刘禪没回头。
    “几个人。”
    “一骑。后面跟了两骑。”
    “什么旗。”
    传令兵愣了一下。
    “没旗。但——”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
    “骑白马。”
    刘禪的手停在韁绳上。
    白马。
    整个蜀汉。骑白马的將领。只有一个人。
    ——
    刘禪勒马。转身。
    后军队列让开了一条道。
    三匹马从队尾穿过来。当先一匹。白的。通体无杂色。马上坐著一个人。
    银甲。没戴盔。白髮扎在脑后。腰杆挺得笔直。
    左手持韁。右手握著一桿枪。
    亮银枪。枪缨是新换的。红的。在风里抖。
    赵云。
    七十岁的赵云。
    去年冬天病重。太医说撑不过开春。
    刘禪派人找了三个月。从荆州找到交州。找到一个姓吴的老医。据说是华佗的再传弟子。
    正月里送进赵云府上。
    一个月没消息。
    二月初。赵云府上传出一句话——老將军今日下床了。
    刘禪没声张。没告诉任何人。
    出征那天。赵云没出现在校场。
    刘禪以为他还需要养。
    没想到追上来了。
    三百里。从成都追到斜谷道口。
    七十岁。骑了三百里。
    ——
    赵云在刘禪面前十步勒马。
    翻身下马。动作比年轻人慢半拍。但稳。
    单膝跪地。枪横在身前。
    “臣赵云。请命隨驾。”
    声音沙。但中气足。
    刘禪没说话。看了他三息。
    赵云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了。但那双眼睛亮著。
    跟七年前在永安宫一样。
    那年刘禪十七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云站在灵堂外面。一夜没合眼。
    七年了。
    “子龙將军。”刘禪开口。
    “太医说你至少还要养三个月。”
    赵云抬头。
    “臣的枪还没凉。”
    六个字。
    刘禪的手在韁绳上攥紧了一息。又鬆开。
    周围的兵卒全停了。一万人的队伍。前后都在看。
    白马银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人。蜀汉军中没人不认得。
    刘禪伸手。
    “起来。”
    赵云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刘禪没鬆手。握了两息。
    “朕的中军。缺一个人压阵。”
    赵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到管近卫。你管全军。”
    赵云没推辞。
    “臣领命。”
    ——
    当夜。扎营。
    中军大帐。
    赵云坐在刘禪对面。鎧甲卸了。里面穿著单衣。瘦。但骨架还在。
    刘禪给他倒了碗热汤。
    “身体真没事?”
    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
    “吴老先生的针灸。比太医署那帮人强十倍。”
    顿了一息。
    “臣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每天听见校场號角。睡不著。”
    刘禪没接话。
    赵云把碗放下。
    “陛下出征那天。臣站在府门口看的。”
    “看见了?”
    “看见了。鎧甲。马。剑。”赵云的目光落在刘禪腰间那把剑上。“先帝的剑。”
    “嗯。”
    赵云沉默了三息。
    “臣在永安宫的时候。先帝拉著臣的手。说了一句话。”
    刘禪等著。
    “他说——子龙。禪儿还小。你多看著。”
    帐內安静了五息。
    “臣看了七年。”赵云抬头。“今天看明白了。”
    刘禪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看明白什么。”
    赵云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火把通明。白毦兵巡营。號角远远传来。
    “先帝没看走眼。”
    帘子落下。赵云回身。
    “臣这条命。够再打十年。”
    ——
    帐帘外。脚步声。
    陈到进来。
    看见赵云。愣了一下。隨即抱拳。
    “赵將军。”
    赵云点头。“叔至。”
    两人对视一息。陈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有东西。
    ——陈到转向刘禪。
    “陛下。前方急报。”
    竹管。不是魏延的。
    火漆上印著祁山二字。诸葛亮的。
    刘禪拔开。
    帛条一行字。
    “曹魏雍州刺史郭淮急报洛阳。司马懿已知陛下亲征。连夜调兵三万西进。”
    刘禪把帛条搁在案上。
    赵云凑过来看了一眼。
    “来了。”
    刘禪的手指在案沿上点了两下。
    司马懿。三万。西进。
    他知道朕来了。
    好。
    “子龙。”
    “臣在。”
    “明天开始。中军行军速度加一倍。三天內到郿县。”
    赵云领命。出帐。
    帐內只剩刘禪和陈到。
    陈到递过来另一条帛。
    “周福。今日暗袋检查。还在。”
    刘禪把帛条压在司马懿那封军报上面。
    两层。
    一层是三万大军。
    一层是一粒乌头。
    都衝著他来。
    帐外风声紧了。斜谷道的夜风比白天冷。
    刘禪躺下。枕头底下压著匕首。
    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司马懿调兵三万。说明他慌了。
    慌了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