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的伙计比预计快了一天。
    董允的暗哨蹲在犍为会馆后巷的茶摊上。
    卖餛飩的。支了个小炉子。热气挡著脸。
    午时三刻。一匹马从南门进城。马身上全是汗。
    骑手翻身下来。没拴马。直接拐进会馆后巷角门。
    敲了四下。
    门开了。
    暗哨的手在围裙底下动了一下。炭笔。一片薄木板。
    开门的人露了半张脸。
    男。四十上下。左颊一道旧疤。
    从眼角拉到嘴角。不深。但长。
    骑手进去了。门合上。
    暗哨把木板塞进围裙夹层。餛飩继续煮。
    ——
    当天酉时。木板到了董允手里。
    董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没去御书房。先回了自己值房。
    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叠旧档。
    建兴元年的宫禁出入簿。
    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了。
    左颊旧疤。眼角到嘴角。
    名字写在旁边。
    周德。
    建兴元年。內侍省杂役。干了三个月。
    辞了。理由——家中老母病重。
    董允把出入簿合上。站起来。
    这回去了御书房。
    ——
    刘禪在看蒋琬送来的犍为税务稽查首日报告。
    赵平的布庄帐目已经被封存。
    三家铺子全部停业待查。
    董允进来。没行礼。木板和出入簿一起搁在案上。
    “犍为会馆接货的人。臣认得。”
    刘禪抬头。
    “周德。建兴元年在內侍省待过三个月。”
    刘禪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的素描上。
    “三个月够干什么。”
    董允的声音压低了。
    “够摸清宫里的路。哪条廊通膳房。哪个门几时换岗。哪个角落没人盯。”
    刘禪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现在住哪。”
    “暗哨跟著。骑手走后半个时辰,周德从会馆正门出来。回了城西一间宅子。独门独院。院墙高。”
    “邻居呢。”
    “左边空宅。右边一户老夫妻。卖豆腐的。”
    刘禪的拇指搭上凹痕。转了半圈。
    “他进过宫。认得路。刘安也是建兴元年入宫的。”
    董允接上了。
    “同一批。”
    殿內安静了五息。
    同一批进宫。一个留下了。一个走了。
    走的在外面接应。留的在里面铺路。整整四年。
    “周德跟刘安之间——怎么传话。”
    “臣还没查到。但陈三每五天出宫採买。路过永兴客栈取货。货从钱大福手上来。”
    “钱大福的货从犍为会馆来。”
    “会馆的货经周德手上过。”
    刘禪站起来。走到图谱前。硃笔。
    那个“待补”的空圈划掉。填上两个字。周德。
    线从周德往上画。连著犍为会馆。往下画。连著陈三、刘安、周福。
    整条链。八个人。
    从曹魏军情司到他枕边那粒乌头。中间拐了八道弯。
    “周德是头?”
    董允摇头。
    “臣以为不是。他接货、分货、传话。是管事。不是东家。”
    “东家在哪。”
    “在北边。”
    北边。关中。曹魏。
    刘禪把硃笔搁下。
    “够了。”
    董允等著。
    “链条查清了。从周德往上——不用再查。”
    董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北伐打过去。自然就清了。”
    刘禪回到案前坐下。
    “现在收网。分三步。”
    “第一步。断陈三。下次他出宫採买——別让他回来。”
    “怎么断。”
    “路上出事。摔了腿。送回老家养伤。不经刘安的手。直接走內侍省的正式流程。”
    “第二步。”
    “刘安。查税的公文明天到膳房。所有膳房採买帐目三年內全部覆核。让他忙。忙到没空管別的。”
    “第三步呢。”
    刘禪的目光落在窗外。
    廊道上。周福正蹲在台阶下面擦石板。
    “等。”
    董允没追问。
    “他袖口里那粒乌头。是最后一粒还是头一粒——得看陈三断了之后,他怎么反应。”
    “急了。说明只有这一粒。会加速动手。”
    “不急。说明还有別的渠道。”
    董允拱手。
    “臣明白。”
    “去吧。”
    董允走到门口。
    “休昭。”
    “在。”
    “周德那个宅子。不动。人不抓。让他以为一切正常。”
    “等北伐大军开拔那天——他自然会往北跑。跑的时候跟著。他往哪跑——上面的人就在哪。”
    董允点头。出去了。
    ——
    入夜。
    帷幔动了。陈到的字。
    “周福。今日如常。暗袋仍在。未动。”
    刘禪把帛条压在镇纸下。
    翻开北伐方略第三稿。
    第四路。魏延。副將那栏还空著。
    从袖口抽帛条。写了一行。
    “问丞相。姜维可否任第四路副將。”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明早送。”
    帷幔接走了。
    案角压著譙周上任头一天送来的公文。
    益州各郡太学名册。十七所。
    学生一千二百人。
    底下压著蒋琬的条子——犍为盐铁令史已到任。
    赵平的布庄,明天开始查税。
    刘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身边这条暗线。查了四个月。
    从一截蜡管开始。到一粒乌头。
    中间死了一个赵恆。跑了一个孙焕。剩下的——全在网里。
    网不收紧。让北边以为还通著。
    等打到关中那天再说。
    帷幔又动了。董允的人。口述。
    “陈到加报。今夜戌时。周德宅中来了一人。从后墙翻进去的。”
    “什么人。”
    “看不清脸。但身形——像个女人。”
    刘禪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女人。
    周德的宅子。独门独院。高墙。翻墙进去的女人。
    “盯住。出来的时候——画脸。”
    帷幔接走了。
    殿內只剩豆灯一粒。
    图谱上那条链。八个人。
    第九个从墙头翻进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