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护府的铜印,是辰时压下去的。
    八张帖子。一式一样。火漆封口。
    发出去的时辰,董允比刘禪早知道两刻钟。
    进御书房的时候,董允手里捏著抄下来的名单。
    没行礼。竹片直接搁在案上。
    “李严发帖子了。”
    刘禪在翻蒋琬的轮岗进度。笔没停。
    “几个人。”
    “八个。”
    “念。”
    “蒋琬、费禕、董允、杨仪、吴懿、吴班、王平、廖化。”
    笔停了。
    四文四武。
    “名目。”
    “共议北伐军备事宜。中都护府正式公文。盖了铜印。明日午时。”
    刘禪把轮岗名单翻过来扣在案上。
    拿起那截竹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北伐军备。中都护协调军备——於理说得通。
    绕开丞相府。绕开御书房。自己发帖召人——於理说不通。
    “其他人回话了?”
    “费禕没表態。杨仪回了五个字——待稟报丞相。吴懿吴班没回。王平廖化不在成都。”
    “不在成都也发?”
    “也发。”
    刘禪把竹片丟回桌上。
    指腹在凹痕上压了一息。
    “让他开。”
    董允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
    “中都护请议军备。正当得很。”
    顿了一拍。
    “你去。”
    “臣?”
    “坐著。听著。一个字別说。回来告诉朕——他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谁来了,怎么坐的。”
    董允拱手。
    刘禪从袖口抽帛条。一行字。
    “晚到一刻钟。坐角落。”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蒋琬。”
    帷幔接走了。
    ——
    第二天午时。
    中都护府正堂。
    八个座位摆成两列。茶是新沏的。点心摞了三层。府里厨子起得早。
    费观在门口站著。
    辰时末就站了。
    日头爬到正中。
    来了一个——费禕。准时。进门行礼。挑了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端茶。不说话。
    又过了一刻钟。
    蒋琬到。进门先告罪。
    “尚书台公务缠身。来迟了。”
    挑了最角落的位子。
    也不说话。
    最后到的是董允。没解释。坐下。端茶。
    费观的脖子又伸了三回。
    日头偏西半寸。
    剩下的五个座位——空著。
    费观转身进堂。
    李严坐在主位上。
    茶凉了。
    “几位?”
    “三位。”
    李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茶盏搁回案上。轻的。
    “说正事。”
    李严站起来。走到堂中舆图前。背对著三人。
    “北伐在即。军备须提前统筹。今日议三件事——兵员编制、军械调拨、粮草徵集。”
    讲了大半个时辰。
    兵员到军械。军械到粮草。郡名报得出。数字报得清。每条粮道的里程都背得出来。
    讲完。
    转过身。
    “诸位有什么意见。”
    费禕先开口。
    “都护所言,多有可取之处。”
    顿了一息。
    “不过北伐方略尚在丞相府审定。兵员粮草须与总方略配套。臣以为——可呈丞相府,纳入统筹。”
    蒋琬跟著。
    “臣附议。都护思路很好。尚书台愿意配合。”
    也顿了一息。
    “程序上,须先过丞相府的北伐大盘。”
    两个人的话不一样。
    落到一个地方。
    ——交给诸葛亮定。
    董允从头到尾没说话。
    茶喝了三盏。
    李严还站在舆图前。
    双手背在身后。
    “好。”
    一个字。
    “既然诸位都觉得要过丞相府。那我亲自去找丞相谈。”
    “今日辛苦。”
    三人起身告辞。
    董允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
    李严没动。
    背著手。指节攥得发白。
    舆图上的硃砂线,从汉中拉到长安。
    ——
    当天傍晚。
    御书房。
    董允站在案前。
    “都护散会后没回府。”
    “去哪。”
    “东门驛站。”
    刘禪的拇指搭上凹痕。
    “见了一个人。商人衣裳。荆州口音。自称做蜀锦生意。从江陵来。”
    江陵。
    刘禪没抬头。
    “谈多久。”
    “半个时辰。费观被挡在门外。一个字没听见。”
    “出来呢。”
    “费观问那人是谁。都护没答。”
    董允顿了一息。
    “上车前留了一句——『替我给步騭写封信。用私印。』”
    殿內安静了。
    步騭。
    东吴丞相。
    刘禪的拇指落进凹痕。到底了。
    “信写了?”
    “没写。都护说明天口述。”
    刘禪从暗格里取出图谱。
    硃笔。
    李严旁边。“困兽”底下。两个字。
    通吴。
    没问號。
    图谱收回暗格。盖板按死。
    “去丞相府。”
    “传朕的话——”
    刘禪站起身。走到窗边。
    “今晚请丞相过来。坐坐。”
    董允拱手。退出去。
    殿內暗下来。
    豆灯芯子矮了一截。
    门槛外有脚步经过。沉的。每一步踩得稳。走过去了。没停。
    窗外远远传来凿石声。
    修路工地。还没收工。
    刘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欞上点了一下。
    八张帖子。三个人到场。
    一个荆州商人。一封明日口述的信。
    私印。
    蜀汉中都护的私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