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后院。
    诸葛亮把竹管拆了。
    帛条展开。刘禪的字。笔画瘦,墨不重,写得快。
    三件事。
    第一件——面具人的线索指向永安宫旧人。已交董允暗查。不劳丞相分心。
    第二件——李严近来动作频繁。朝堂上那笔帐只是开胃菜。后续还有布置。
    第三件——北伐筹备宜早不宜迟。请丞相著手擬定出兵方略。
    帛条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
    搁在最末。字比正面小了一號。
    “丞相身体要紧。切勿熬夜。”
    诸葛亮把帛条折好。搁在案角。
    羽扇搁在膝上。没拿起来。
    “永安宫旧人”五个字。他盯了很久。
    先帝驾崩於永安宫。那段日子里进出过多少人,经手过多少事,他身为託孤大臣,件件都有底册。
    陛下让董允去查。没知会他。
    是不想让他分心。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请马謖。”
    马謖来得快。住得不远。接到传话换了身乾净衣裳就来了。
    进门。行礼。
    诸葛亮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坐。”
    马謖坐了。端起茶盏。没喝。搁在手里转。
    “幼常。”
    “丞相。”
    “李严朝会上被蒋琬一笔帐堵了嘴。下一步,你猜他怎么做。”
    马謖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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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再上摺子了。”
    “为什么。”
    “摺子已经成了笑话。”
    马謖把茶盏搁下了。
    “他会换路。不跟陛下硬碰。转头去拉人。”
    诸葛亮没接话。等著。
    “益州士族是他的根基。朝会那笔帐堵了明面上的嘴。可私底下的怨气堵不住。”
    马謖的语速慢了。
    “免税三年的好处落在南中夷人身上。益州大族一文钱好处没拿到。李都护只要放几句话——陛下亲近夷人、疏远故土。不用多。三五句。”
    “然后呢。”
    “然后他等。等陛下犯错。”
    马謖抬头。
    “或者自己製造一个。”
    诸葛亮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院子里银杏叶子铺了一地。
    背对著马謖。
    “幼常。你是聪明人。”
    马謖等著后半句。
    “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诸葛亮没转身。
    “自负。”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北伐一旦开打,前线瞬息万变。书上的兵法再精妙,到了战场上该丟就得丟。”
    诸葛亮转过身。看著他。
    “能活下来的將领,靠的不是聪明。是听话。”
    马謖站起来。躬身。
    “謖谨记。”
    “坐回去。还有一件正事。”
    诸葛亮从案上取出文书。递过去。
    “陛下要推官员轮岗制。荆州派去南中。益州派进中枢。需要一个人居中协调。你去办。”
    马謖翻了两页。合上了。
    “这活儿得罪人。”
    “怕?”
    “不怕。底线在哪。”
    “动人可以。別动根基。郡守以上暂不动。给益州大族留几分面子。別把人逼急了。”
    “明白。”
    马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
    “幼常。”
    “丞相还有吩咐?”
    “陛下的本事。比你我想的都大。日后行事——多听陛下的。”
    马謖愣了一下。
    点头。出去了。
    诸葛亮独坐书房。
    从案角拿起帛条。翻到背面。
    “切勿熬夜”四个字。
    先帝当年也说过。拍著他的肩膀。大大咧咧的。
    刘禪写在帛条最末一行。不显山不露水。
    诸葛亮提笔。帛条翻到空白处。写了八个字。
    “北伐方略,月內呈上。”
    折好。塞进竹管。封了。交给门外的书佐。
    书房空了。
    窗外银杏叶子被风卷了几片进来。落在案角。黄的。
    帷幔动了。
    天黑透了。
    刘禪的便殿里只亮著豆灯。
    暗哨的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三件事。”
    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第一件。丞相回信到了。”
    竹管从帷幔缝隙递进来。细的。
    刘禪拔开塞子。帛条展开。八个字。
    搁在案面上。
    “第二件。马謖。”
    暗哨换了节奏。
    “丞相今日午后召马謖入府。谈了约一个时辰。马謖出府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文书。”
    文书。轮岗制的。
    “出府之后呢。”
    “直接回家了。没见別人。”
    “第三件。李严。”
    暗哨的声音沉了一整截。
    “今夜酉时。中都护府书房。”
    刘禪等著。
    “费禕的暗桩报的。”
    暗哨停了一拍。
    “三个人。天黑前分別从侧门进的。前后脚。间隔不到一炷香。”
    “什么人。”
    “益州大族。三家。暗桩认出两个。第三个天太暗,没看清脸。”
    “灯亮了多久。”
    “两个时辰。”
    暗哨的语速慢了。
    “说了什么——暗桩隔著一道墙。只听清几个词。”
    “哪几个。”
    “免税。夷人。民意。”
    三个词。
    殿內安静了。
    免税。夷人。民意。
    “他要往街上放话了。”
    暗哨没接。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费禕。那三个人查清楚。第三个认不出脸的——查今天酉时前后从城北到中都护府方向的马车和轿子。
    第二行:成都城內茶馆酒肆。从明天起留意。有没有人开始散播“免税损益州”的话。散了几天、哪几家、什么人在说——全记。
    第三行:他放话。我接著。等话传开了再收。收得太早——他还能换一套说辞。收得太晚——信的人就多了。
    帛条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
    让他觉得这招管用。觉得管用的人会加码。加码——就是把手伸出来。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费禕、董允各一份。”
    帷幔接走了。
    殿內空了。
    刘禪从暗格里摸出那张图谱。
    硃笔。
    在李严的名字旁边,添了三条线。往下延伸。线的尽头没写名字。搁了三个圈。
    人是谁不急。等费禕查出来。
    笔尖移到图谱边沿。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马謖。”
    顿了一下。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可用。须看紧。”
    搁笔。
    图谱收进暗格。盖板按死了。
    门槛外有脚步经过。轻的。小顺子。
    殿里没有声音。
    脚步远了。
    刘禪把丞相的帛条拿起来。
    八个字。搁在豆灯底下。
    “北伐方略,月內呈上。”
    他把帛条塞进竹简夹层。
    竹简又沉了一分。
    【本章完】